徐赫言一听这话立马觉得不对劲起来:“哎,你等等,你去哪睡?”
“我去前边超市睡。”遇安说。
“不行!”徐赫言突然提高了音量,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给自己找补,“我的意思是,我在你这留宿,还得害得你去睡小床,多不合适。你这样,你睡床,我在你这打个地铺,反正你屋挺大的。”
遇安像是没听见他说话,手搭在门把手上就要走。徐赫言急了,提高了点音量:“你听没听见我说的啊。”
“我听见了。”遇安无奈,看了眼他的肩膀说,“你打地铺,你胳膊还想要吗?”
“那你去前边那小床上睡,你胳膊还要不要了?”徐赫言说,“你这伤口虽然不影响睡觉,但也是见了血的,好歹也注意点吧?”
“行。”遇安妥协了,“那我在这打地铺吧,多铺两床被子。”
他觉得自己如果再不答应,徐赫言很有可能会说出两个人一起睡床的要求。
打地铺也比去超市睡那张嘎吱嘎吱响的行军床要舒服得多,至少手脚都能舒展得开。徐赫言虽然还是有点不放心,但也知道现在遇安不可能同意跟他睡一张床。
“我打地铺。”徐赫言还在坚持,“你信我,我小时候经常这么玩,比你有经验。”
遇安拗不过人,只好把地铺打得厚厚的,还亲自试了试。
收拾好床铺,他盯着徐赫言把药吃了,又给他拧了块湿毛巾搭在额头上,关了灯。
月色很好,遇安的房间又是靠窗,大片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翻身的声音和被子窸窸窣窣的响声,以及两人的呼吸声。
一片安静中,徐赫言突然问:“你睡着了吗?”
“没。”遇安说。
过了会儿,徐赫言又说:“谢谢你。”
遇安不明所以,一手搭在额头上问他:“谢我什么?”
“谢你的收留,药,还有……”徐赫言摸了摸头上已经不凉的毛巾说,“还有你的毛巾。”
遇安想不明白这些有什么可谢的,心里暗暗觉得这人傻,明明是因为给自己挡了一板凳才受伤发烧,反过来居然跟自己说谢谢。
见人久久不应,徐赫言大概猜到遇安心里想什么,又说:“这些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但我从来没享受过。小时候我生病受伤,从来都是自己解决,别说有人给我一块毛巾了,就连吃什么药也是我自己找的。”
遇安闻言一愣。恍惚间才反应过来,俩人认识这么久了,他好像从来没深入了解过徐赫言,只是偶然间听秦知说徐赫言的爸妈都不怎么管他。他当时只觉得是少爷们的矫情话,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遇安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半晌憋出来一句:“嗯,你睡吧,我守着你。”
徐赫言很轻地笑了一下,因为身上有伤,他只能侧着睡,很快就陷入了深眠。
徐赫言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不知道怎么的被人扔到了冰川。四周白茫茫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还飘着雪花,他穿着白天穿的卫衣长裤,走在冰天雪地里,冻得直哆嗦。
好冷。
走着走着,白茫茫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背影,徐赫言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遇安。
他撒开腿就跑,顾不上地面的积雪,摔倒了就再爬起来,裤子磕破了也不管,死命往前追,但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徐赫言居然急出了一头汗,他大声喊遇安的名字。
前面人影突然回头,把徐赫言吓了一跳。
那人是遇安没错,但身上全是血,胳膊和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折叠着,脑袋上还有个大窟窿,汩汩地往外冒血,还没来得及流到地面上就被冻住。
遇安艰难地抬起手,冲着他挥了挥,用口型说了个“再见”,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徐赫言吓了一跳,身上又冷又疼,已经站不直。眼见人要走,他突然像打了鸡血似的,在地面上爬。
冻得很硬的雪划破了他的裤子,然后是他的皮肉,地面上拖出长长的血迹,越来越多,起初是长长一条,后来变成一片。
但不管他怎么努力,就是追不上遇安,眼睁睁看着人消失在暴风雪中。
徐赫言哭了。
哭着哭着,周围的风雪突然小了,他觉得好像有谁给他穿了一层衣服。身上的疼痛渐渐退去,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在额头上。
眼前那人虽然已经消失不见,但他又好像听见了遇安的声音,不知道在说谁是傻子。
他努力保持清醒,哪怕遇安说的是傻子,他也想再听一听。后来怎么样他记不清了,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不再冷得发抖,心满意足地睡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大天亮。早上徐赫言先醒过来。
昨晚窗帘没拉好,阳光照进来有点耀眼。
他搓了把脸,随即感觉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被子。侧头一看,遇安正趴在床边,而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床被子。
床头柜上,还有一个水盆和半干的毛巾。
徐赫言立刻就明白了是什么回事,也明白了昨晚的那个梦。哪有什么人在冰天雪地里拯救他,从来都是遇安。
遇安还在睡着,因为怕压到手上的伤口,他受伤的那只手放在一旁没枕着。
徐赫言轻手轻脚地拉起遇安的衣服袖子,确认伤口没什么大碍后平下心来看眼前的人。
他很久没这么近的看过遇安了。趴着的人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皱着,眼睫不时眨动一下,碎发从额头那儿垂下,扫在眼睛处。
徐赫言轻轻地拨开那两根头发,指腹抹平了皱着的眉毛,最终没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睡着了真乖,徐赫言想。
从前遇安鲜少主动亲他,早些时候是害羞,不好意思,后来是没那个心思。徐赫言只有趁着人睡着了,才偷偷地亲一口,但也都是点到为止,动作温柔,生怕弄醒好不容易睡着的人。
一缕阳光照在遇安脸上,徐赫言伸手挡住,像呵护一件珍宝。他突然很想抱一抱遇安,把人裹在怀里,紧紧搂住,感受他的体温和味道,然后将彼此的血肉融在一块。
就这么看着对方,他在心里喊了无数次遇安的名字。那名字有重量,压在心头,像压了一块石头,却不沉重,只是踏实,随着他的心跳一震一震的。
眼前人的眼皮突然动了动,下一刻,遇安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