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拍魔尊觉醒！雨呢？给我开到最大！”田羽生抓起对讲机，声音因压抑的怒气而有些变调，他要用水压浇熄那份让他难堪的灵气。
人工降雨机接到指令后发出更沉闷的咆哮，原本的雨丝瞬间变成瀑布般的急流，劈头盖脸地砸向片场。这已远超拍摄需要，近乎惩罚。江之简在暴雨中踉跄了一下，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水幕和灯光下显得渺小。田羽生紧盯着监视器，他期待看到的是狼狈、是挣扎、是表演节奏被打乱后的僵硬。然而，镜头下的江之简在最初的晃动后，竟借着这狂暴的雨势，演绎出一种绝境中魔尊力量被残酷环境激发、濒临崩溃却又强行凝聚的震撼感。每一个艰难的起身，每一次在泥泞中的挣扎，都充满了悲剧性的力量。
“卡！”田羽生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声喊得有多急促和尖利，“眼神！我要的是觉醒，不是要死！重来！”这个理由牵强得连旁边的副导演都低下了头。整个片场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和暴雨的喧嚣，气氛降至冰点。
田羽生盯着监视器里江之简的特写，那张沾满泥水和雨水的脸上，眼神却亮得骇人。他想起剧组私下传江之简是“戏疯子”，拍戏时从不叫苦叫难——他不能容忍一个新人，尤其还是他暗中打压的对象，在他的剧组里赢得这样的掌声。他需要立即掐灭这苗头，必须用更严苛的手段，把江之简刚刚燃起的表演高光压下去，甚至不惜破坏这场戏原有的氛围和节奏。
这一淋，就是整整三个小时。
雨水顺着江之简的发梢不断往下淌，在下巴处凝成水珠，然后滴落。他的嘴唇早已冻得发紫，膝盖在反复摔倒中磕出数道血痕，与泥浆混合在一起，传来阵阵刺痛。当拍摄进行到第七遍时，人工降雨机突然加大功率，冰冷的水流劈头盖脸地砸下，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眼神要露出来啊！”田羽生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明显的戏谑，“不然观众怎么看魔尊觉醒？”
后面的拍摄，田羽生几乎在用放大镜寻找江之简的表演瑕疵。然而，江之简的每条表演都精准到位，甚至在恶劣条件下愈发迸发出惊人的韧性。田羽生一次次喊“卡”，理由越来越含糊，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执导，而是在进行一场角力。
这时，周明远撑着伞走过来，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气：“田导，演员再这么淋下去会出问题的。我当年拍《寒江雪》时，有个新人就因为这样重感冒转肺炎，戏都拍不了了。”
“周老师放心，新人年轻扛得住。”田羽生不以为然地打断他，突然提高音量，“江之简！能不能拍？不能拍就换人！”
当田羽生再次要求重拍时，江之简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即准备。他缓缓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目光直视导演：“田导，我想请教一下，刚才这条具体哪里不满意？”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江之简第一次直接向导演提出质疑。
田羽生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支吾着说：“情绪不到位，重来！”
“请问是哪个部分的情绪需要调整？”江之简继续追问，声音平静但坚定，“是跌倒时的绝望，还是起身时的愤怒？我希望能够理解您的具体要求，这样才能演得更好。”
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打破了田羽生预期的剧本。导演支支吾吾，无法给出具体指导，最终只能愤愤地喊了“过”。
一边的周明远借着整理戏袍的动作靠近，将担忧压成一道低语："田羽生最爱记仇。你刚才当众驳他面子，等于在剧组几十双眼睛前撕了他的脸。"他目光扫过正在重摆机位的摄影组，"后面还有三个月拍摄，威亚、剪辑、宣传……他能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周老师，若是每个镜头都要算计谁踩了谁的影子，戏还能看吗？"
远处突然传来田羽生刻意提高的笑声，他正揽着男二号的肩膀说戏，手指却有意无意地指向江之简的方向。周明远太熟悉这种场面——明天"江之简耍大牌得罪导演"的流言就会裹着不同版本在组里发酵。
"可要是连镜头都上不去，再好的戏也是废片。"周明远从戏袍暗袋摸出烟盒，想起在拍戏又塞回去，"我年轻时也信戏比天大，直到被人顶掉《寒江雪》男主——就因为投资方侄女说我长得不够帅。"
江之简却望向正在走位的群演。演尸体的老头在水泥地上蜷了四小时，手背冻出紫斑。场务递热水袋时，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您看，"江之简轻声说，"在他心里，这片场比天大。脏手段是篾匠的篾片，看着锋利，到底扎不出锦绣河山。"
场记板敲响的瞬间，周明远看着江之简走进刺目灯光。这个年轻人像一枚温润的玉，被粗粝现实磨出包浆，却始终没有碎成齑粉。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教表演的老师说过：真正的戏骨，是把现实熬成灯油，自己作灯芯点燃。
此刻，他终于在江之简身上，看到了这种燃烧的可能。
收工时，田羽生看着江之简裹着毛巾默默走向休息室的背影，胸口那股闷气不仅没出，反而堵得更厉害。他意识到，简单的刁难似乎对这个年轻人效果有限。他需要更彻底的办法……才能对这个人造成实质性打击。
当天的拍摄结束后，江之简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休息室里发呆。吴牧一边帮他处理膝盖上的伤口，一边气愤地数落着剧组的不是。
“简哥，他们就是看你好欺负！”吴牧蘸着药水，动作却格外轻柔。
江之简望着窗外，轻声说：“在这个圈子里，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他顿了顿，“但我选择第四条路——用实力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