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左荔确认自己失眠了。
每次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杭青被左一帆抓住手腕那一幕。
都被抓红了。
在心里唾弃左一帆一百零八遍后,左荔打了个滚,认命地从床上坐起来。他下楼取了瓶冰水,吨吨吨灌下去一大半,让自己冷静冷静。
身体是冷静了,心却没有。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没看完的乡土中国,既然睡不着那干脆就不睡,我看书总行了吧。
事实证明并不行。
心不静,做什么都无法专注。
他甚至想出去跑两圈。
在书桌前静坐几分钟,左荔拉开窗帘一角,下意识往对面看去,某间窗户竟然还亮着,她是一直没睡还是跟自己一样想睡睡不着?
自己好像并没有资格去想、去关心,想到这,左荔黯淡下来,一直让他烦扰的心终于停止躁动。
他刚要把窗帘合上,余光却注意到对面墙角处隐隐有个人影,悉悉卒卒的,贼?左荔瞬间十二级戒备,他摸出眼镜戴上,眼前逐渐清晰,戒备也放下了。
那人影背对着自己,路灯昏黄的光亮打在她头顶,显得人很柔和。
不是杭青又是谁?
这个时间点不睡觉却出来喂猫。
左荔回想起左一帆说的话,心中冷哼,他懂什么?
杭青一点也不绝情。
她拥有这个世界上最柔软的心脏。
夜晚静谧无声,左荔仿佛透过重重阻碍看到了她的表情。
他想,她一定是笑着的。
一如三年前那般。
*
“老子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就是让你在学校早恋的吗?”
“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争点气?成绩比不上芽芽和一帆就算了,听话懂事这一点你也比不上他们是吗?”
左孝明怒气冲冲地说着:“你才刚考上高中,是不是我给你好脸给多了,让你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啊?”
好脸?你确实给过我好脸,前提是有一个让你满意的分数。左荔在心里暗暗想着。
“怎么不说话?”左孝明得知他成绩倒退,本来就怒火冲天,见左荔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我让你说话!”
左荔抬头看他:“我没有早恋。”他成绩只是倒退了一名而已,到底跟早恋有什么关系?不明白左孝明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结论。
“没早恋?”左孝明已经被怒气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去,“你到现在还在嘴硬?没早恋你成绩为什么下降?”
“啊?你倒是说说啊?”
左孝明恨铁不成钢地用力推他的肩膀,左荔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紧挨上墙壁,退无可退。
他伸手拦住左孝明的胳膊,脸上尽是不耐烦,一字一句道:“我说了我没早恋,你再问一百次我也还是这么说,我是人不是机器,成绩有起伏不是很正常吗?”
在左孝明心里,他是天、是地,任何人都不能反抗自己,特别是花他钱、吃他饭、身上流着他血的孩子。
自己说的话永远不会错的。孩子不听?那就打到他听。
这是左荔第一次表达出反抗他的意思,左孝明愣了两秒,而后怒气更甚,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耳光落下的瞬间,右脸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拉远了。
“反了天了?我看你是挨得轻了,还敢反抗我了是吧?”左孝明的声音似乎隔了层毛玻璃,忽近忽远。
左荔僵在原地,指尖发凉。
说来奇怪,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竟不是疼痛,而是冷,浑身每一根血管都在发冷。
年级主任不信任自己没关系、班主任不相信自己也没关系,其他人他都不在乎。可他的亲生父亲,这个世界上唯三跟他血缘最亲近的人,竟然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甚至连听他解释几句的耐心都没有,只有迫不及待地向自己问罪以及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巴掌。
有记忆以来,这是左孝明第一次对自己动手。
左荔突然笑了,左孝明还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笑得很大声,完全盖住左孝明的声音。
“对,我早恋了,这下你满意了吧?”反正没有人相信自己,干脆破罐子破摔。
左孝明完全被他这番话弄懵了,他惊讶于左荔短时间内的转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
“我说没有你不满意,现在我承认了你还不满意。”左荔冷呵一声:“您可真难伺候。”
“你——”
左孝明扬手还要再打。左荔伸手拦住,两人力气不相上下,就这么僵住了。
左孝明伸出另一只手捂住心口,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给我滚!”
“滚!!!”
中气十足,房子都似乎因为他这句声嘶力竭的吼叫抖了抖。
左荔把他的手甩到一边,然后真的滚了。什么都没带。
走出家门时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蒙蒙细雨。
左荔伸手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露出完整的额头,他闭眼仰头,感受着雨滴拍打在脸上时带来的微麻痛感。
五秒?还是十秒?他记不清。只记得自己睁开眼时,对上的一双讶异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尴尬、有惊讶、有懊悔,就是没有同情。
幸好没有同情。
他难以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受。
全身好似被电了般,浑身的血液仿佛突然涌到心口,又顺着神经窜遍四肢,每一寸皮肤都泛起麻意。
*
杭青觉得自己今天大概不适合出门。
她只是出门喂个猫而已哎,突然下雨就算了,偏偏还撞上这遭尴尬事。
其实她并没注意到身后房子里发生了什么。彼时她正专心观察小猫们吃饭,只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滚”,猫咪们立即停止进食,警惕地观察四周,而后又低下头吃饭。
杭青听出是左孝明的声音,刚站起身,就见到有个人从房子里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