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九月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快一周,空气里满是潮湿黏腻的味道,怎么都拧不干。
高三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粉碎机,把时间、精力、甚至那点残存的放松幻想,都碾成粉末,均匀铺洒在每一天的早六点到晚六点。林沚是这台机器里一颗沉默的齿轮,精准地跟着节奏转动。
她给自己定的闹钟从五点四十调到了五点二十。天还没亮透,她就轻手轻脚地起床,用冷水泼脸,赶走最后一点睡意。早餐常常是昨晚剩下的面包或饭团,冰冷干硬,她就着白水,在去学校的公交车上快速解决。
教室永远弥漫着提神饮料和风油精混合的刺鼻气味。每个人面前都堆着摇摇欲坠的书山,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笔尖移动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透着一种紧迫的、不容喘息的生命力。
林沚坐在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她眼神追着老师,手下笔记飞快,生怕漏掉一个字。课间十分钟,别人趴下补觉或去走廊透气,她不是抓紧时间问老师刚才没懂的步骤,就是埋头整理上一堂课的笔记。厚厚的活页本,不到一周就用掉了一大半。
她吃得越来越少。中午休息,大部分同学结伴去食堂或校外小店。林沚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带的食物——通常是杨语蓉硬塞给她的饭盒,但很多时候,她只匆匆扒拉几口,就觉得胃里堵得慌,再也吃不下。剩下的饭菜,被她悄悄倒进教学楼后面的垃圾桶。下午漫长的课程需要能量,她就靠从小超市买来的最便宜的速溶咖啡撑着,一天两到三罐,喝到后来,舌头只剩下麻木的苦味。
晚上回家的公交车上,她常常累得靠着车窗玻璃就能睡过去,坐过站了两回。到家时,脸色白得吓人,眼底两抹浓重的青黑,像晕不开的墨。
“之之,先喝碗汤,炖了一下午的。”杨语蓉每天变着花样准备晚饭,看她这样子心疼得不行。
“舅妈,我不饿,你们先吃。我上去把今天几道题弄懂。”林沚总是这样回答,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脚步虚浮地上楼。房门关上,反锁的声音清脆而坚决。
杨语蓉和沈佑安看着桌上几乎没动的饭菜,相对无言。沈佑安公司的事情勉强稳住,但远没到轻松的时候。他看着外甥女日益消瘦的背影和紧闭的房门,眉头锁得死紧。
“这孩子,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沈佑安叹气,“随她吧,高三了,压力大,她自己有分寸。”
“有分寸?”杨语蓉声音发颤,“你看看她那脸色,那黑眼圈!昨晚我两点起来,她灯还亮着!今天早上垃圾桶里,又有两个空咖啡罐!这叫有分寸?这是在拼命!”
沈阅也看不下去了。有次周末回家,他打完球回来早,想叫林沚下楼吃西瓜,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一声含糊的“马上”。他从门缝看到,书桌上的台灯亮着,人影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那个“马上”,一直持续到他半夜起来上厕所,门缝下的光亮依旧。
他给叶弛发过消息,隐晦地提了林沚状态不好,太拼。
叶弛回复简短:【知道了。别逼她,看着她点。】
看着?怎么看着?门一关,谁知道她在里面是学习还是晕倒了?
矛盾在一个闷热的周四晚上爆发。
那天林沚月考的理综成绩出来,分数比上次还低了三分,排名掉了五名。其实在高手云集的一班,波动几分很正常,可那鲜红的数字落在她眼里,不啻于一道惊雷。她盯着试卷,耳朵里嗡嗡作响,老师讲评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她只看到那些丢分的题,明明好像会,怎么就错了?是粗心?还是根本没懂?
一整天,她像失了魂。午饭没吃,下午的课听得断断续续,笔记本上留下了大段空白。放学时,天空又飘起小雨,她没带伞,淋着雨走到公交站,浑身湿透。
回到家,杨语蓉一看她这样子,吓了一跳:“怎么淋雨了?快上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林沚没应声,径直上楼,关上了门。她没洗澡,只是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换上干衣服,就坐到了书桌前。湿发贴在颈侧,冰凉。她摊开那张理综卷,从第一道错题开始重做。
思路是滞涩的,像生锈的齿轮,每推进一步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胃部传来一阵阵空洞的绞痛,她才想起自己几乎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但她不想下楼,不想面对舅妈关切的眼神和可口的饭菜,那会让她觉得自己不配。
晚上九点,杨语蓉端着热好的鸡汤和饭菜上来,轻轻敲门:“之之,开开门,吃点东西再学。”
里面传来林沚沙哑的声音:“舅妈,放门口吧,我等下吃。”
杨语蓉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地上,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定要吃啊,趁热。”
“知道了。”
十点半,沈佑安应酬回来,看到门口原封未动的托盘,眉头拧紧。他敲了敲门,语气加重:“之之,开门。把饭吃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林沚站在门口,脸色在走廊灯光下惨白如纸,眼睛却亮得吓人,布满红血丝。“舅舅,我真的不饿。”她说,“这道题马上就算出来了。”
沈佑安看着她手里还捏着的笔,和书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火气和心疼交织:“不饿也得吃!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学习是这么学的吗?身体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