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弛是周三下午走的。
那天林沚正在学校上暑期提高班的数学课。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空气依然沉闷。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板书写满了整面黑板。林沚低头记着笔记,笔尖快速移动,努力集中精神。
两点整的时候,她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太阳。
高铁应该开动了吧。
她想象着列车驶出站台,载着他驶向遥远的北方。心里空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跟上老师的思路。
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屿在群里发的照片。
车站候车室,叶弛背着那个黑色的登山包,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正低头看着手机。周屿、陈桉,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男生围在他身边,比着夸张的手势。
配文:【送别我弛神!北京等我!】
林沚看着照片里叶弛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关掉了群聊。她没有保存照片,只是那画面已经印在了脑子里。
走出教学楼,热浪扑面而来。她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半。去书店上班还来得及。
暑期提高班的节奏比平时上课更快,内容也更集中。每天上午四节课,语数外加一门理综轮换。下午是自习和答疑时间,但林沚需要去书店打工,只能利用晚上和早上补上当天的作业和复习。
起初的几天,她还能勉强应付。早上五点起床,背一小时英语或文综。上午上课,午休时抓紧写部分作业。下午打工,站五个小时,整理书籍,收银,回答顾客问题。晚上回到家,吃完饭洗完澡,继续挑灯夜战到十一点半。
杨语蓉看着心疼:“之之,要不书店那边先不去了?太累了。”
林沚摇头:“没事,舅妈,我能行。而且书店环境好,不累心。”
她确实不觉得书店工作累心,甚至是一种调剂。但身体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站久了小腿会肿,晚上看书时眼睛容易发干发涩。更让她感到压力的是学习上的追赶。提高班的进度很快,老师默认大家暑假都在全力复习,讲的都是浓缩的精华和拔高题型。她下午缺了自习和答疑时间,有些难题卡住了,只能晚上自己硬啃,效率低,耗时更长。
第一个周末的晚上,她对着一道物理电磁场综合题,算了快一个小时,草稿纸写满了好几张,还是没理清头绪。困意一阵阵袭来,眼皮沉重。她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但思路依旧像一团乱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叶弛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似乎是宿舍书桌的一角,堆着几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隐约是代码界面。配文:【安顿好了。】
林沚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的新生活已经井然有序地开始了,而她还在这里,被一道物理题困住,疲惫不堪。
她打字回复:【宿舍怎么样?】
叶弛:【还行,四人间,室友都本地的。】
林沚:【哦。学习忙吗?】
叶弛:【刚开学,主要是熟悉环境和课程。实验室那边下周进去。】
很平常的对话。林沚看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告诉他她很累?题目做不出来?
好像都太矫情,也太无关紧要。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嗯,你忙。】
叶弛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提高班怎么样?】
林沚看着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打字:【还行,就是进度快。】
叶弛:【跟得上?】
林沚指尖停顿。跟得上吗?她不确定。白天落下的,晚上要花更多时间补,睡眠不足,效率打折,像是恶性循环。
她最终回道:【有点吃力,但还行。】
这次叶弛回得很快:【下午还打工?】
林沚:【嗯。】
叶弛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分了几段。
【林沚,高三的时间很金贵。】
【你现在每分每秒的精力,都应该用在刀刃上。】
【打工体验生活可以,但如果影响到正课,得不偿失。】
【自己权衡。】
他的话一如既往的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林沚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看着那几行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重重拨动了一下。
她没再回复。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道物理题。困意好像消散了一些,但烦躁感更重了。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对。
第二周,情况更糟了。
提高班开始了第一轮综合测试。林沚数学考得还行,但物理和化学明显滑落,尤其是物理,那道她熬夜也没搞懂的电磁场大题,在卷子上几乎空白。排名出来,她掉到了班级中游。
看着卷子上刺眼的红叉和分数,林沚心里发沉。这不是她该有的水平。
下午去书店上班时,她精神有些恍惚。给顾客结账时,差点算错钱。整理书架时,心不在焉,把两本不同类别的书放错了位置,被店长温和地提醒了一句。
下班时,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她没带伞,站在书店屋檐下等雨停。疲惫感像这雨水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小腿的酸胀,眼睛的干涩,还有心里那份对成绩下滑的焦虑和对未来的不确定,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手机又震了。是叶弛。这次不是文字,是一个文档链接,标题是《高中物理电磁场常见模型及解题思路归纳》。
附言:【看看。重点看第三种模型,跟你上次问的题型类似。】
他甚至还记得她之前问过哪类题。林沚点开链接,里面是极其清晰的思维导图和典型例题分析,比老师讲的还要系统透彻。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整理。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林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清晰的图示和公式,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和不见小的雨势。
心里那个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倾斜。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店里。店长正在核对今天的账目。
“店长,”林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我想跟您说件事。”
店长抬起头,温和地看着她:“怎么了,小林?”
“我……我可能做不下去了。”林沚鼓起勇气,“学校暑期班课程很紧,我有点跟不上……想集中时间学习。”
店长愣了一下,随即理解地点点头:“是这样啊。学习要紧,确实不能耽误。你做得很好,很负责,我也舍不得。不过,你的决定我理解。”
“对不起,店长,给您添麻烦了。”林沚歉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