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送资格的风波,随着林沚那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公开辩护和学校后续的正式澄清公告,渐渐平息下去。那些暗地里的流言蜚语虽未完全断绝,但至少不再敢明目张胆地传播。
时间进入四月,春光渐盛,校园里的绿意一天浓过一天。高三进入了最后两个月的冲刺阶段,气氛白热化。叶弛因为保送资格基本落定,反而从那种极致的紧绷中稍稍解脱出来一些,不再需要参加所有统一的魔鬼训练和刷题,多了些自主安排的时间。
这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林沚发现,自己偶遇他的频率,明显提高了许多。
有时是放学时,他推着车等在她班级楼下的老榕树旁,手里拿着刚从小卖部买的、她上次多看了一眼的新口味酸奶。也不多话,递给她,然后并肩走一段,到路口分开。
有时是周六下午,她刚从图书馆出来,就能看见他坐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耳朵里塞着耳机,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看到她,他会合上书站起身,很自然地问:“回去?顺路。”
林沚到后来也渐渐习惯了。她发现,叶弛似乎很享受这种简单安静的陪伴。他不怎么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她身边时,那种惯常的、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会软化许多,是一种松弛的、甚至有点懒散的状态。
这天放学,两人又顺路一起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们……高三后面,课还多吗?”林沚找着话题。
“不多。主要是自主复习和答疑。”叶弛回答,目光落在前方,“有些同学去参加额外的冲刺班了。”
“那你呢?”
“我?”叶弛侧头看了她一眼,“我不用。该学的早就学完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理所当然的底气。林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叶弛捕捉到她那点笑意。
“没什么。”林沚赶紧收敛,“就觉得……你很厉害。”
叶弛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你最近怎么样?高二下学期,压力大吗?”
“还好。”林沚说,“跟着进度走,你之前给的那些资料很有用。”这是实话,叶弛整理的专题和思路,让她在应对一些拔高题目时从容不少。
“嗯。”叶弛点点头,“有不明白的,随时问。我现在时间多一点。”
林沚心里微微一动,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小区路口,叶弛照例停下。林沚正要道别,叶弛忽然说:“这周六,市图书馆有个不错的讲座,关于人工智能前沿的,想去听吗?”
林沚愣了一下。讲座?听起来像是他会感兴趣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我……我能听懂吗?”她怕内容太高深。
“科普性质的,不难。”叶弛说,“想去的话,上午九点,图书馆报告厅门口见。”
他的邀请总是这样,直接,不绕弯子,让你很难拒绝。
“……好。”林沚答应了。
周六上午,林沚提前到了图书馆。报告厅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不少是大学生模样。她正张望着,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回头,叶弛站在身后。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搭配黑色休闲裤,难得的休闲打扮,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清爽的少年气。
“进去吧,快开始了。”他说。
讲座确实如他所说,深入浅出,主讲人很会调动气氛。林沚原本有些忐忑,但听着听着,也被吸引了。她偶尔会偏头看一眼旁边的叶弛,他听得很专注,侧脸在报告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讲座结束,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来。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觉得怎么样?”叶弛问。
“挺有意思的。”林沚老实说,“以前觉得人工智能很高深,原来离生活这么近。”
“嗯,以后会更近。”叶弛随口道,看了看时间,“饿了吗?附近有家面馆不错。”
于是,听讲座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起吃午饭。面馆不大,但很干净,生意很好。他们等了一会儿才有位置。
等面上来的间隙,有些沉默。林沚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家庭群看了一眼。
最近几天,群里有点安静。舅舅很少发语音了,连沈阅的插科打诨都少了些。她心里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但没细想。
“看什么?”叶弛注意到她盯着手机微微出神。
“没什么。”林沚收起手机,“家里的群,有点安静。”
叶弛“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林沚小口吃着,味道确实不错。叶弛吃东西很快,但不算粗鲁。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日常的平和。
吃完饭,叶弛送她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忽然说:“下个月,我可能要去一趟北京。”
林沚心头一跳:“去北京?干什么?”
“保送后续的一些手续,还有那边实验室有个短期的参观体验项目,想去看看。”叶弛解释道,看着她,“大概去一周左右。”
“哦。”林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要走了,虽然只是短暂的一周,但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以前他集训,是去拼搏,是去争取。而这次去北京,更像是迈向那个崭新世界的第一步。
“怎么了?”叶弛问。
“没什么。”林沚摇摇头,抬起头,努力让表情显得自然,“挺好的机会,你去看看。”
公交车来了。
“车来了,我走了。”林沚说。
“嗯。”叶弛看着她,“到了发个消息。”
“好。”
林沚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看向站台。叶弛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身影挺拔。车子启动,他的身影慢慢后退,变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林沚收回视线,心里那点莫名的怅然却挥之不去。她拿出手机,给舅妈发了条消息,说中午不回家吃饭了,和同学在外面吃过了。
舅妈很快回复:【好的之之。晚上你舅舅可能不回来吃饭,公司有事。我和你哥随便吃点,你想吃什么?】
林沚打字:【我都可以,舅妈。】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飞掠的街景。
舅舅最近好像……特别忙。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沚对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沈佑安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以前就算加班,八九点也差不多到家了。现在经常是林沚晚上刷题到十一二点,准备睡觉时,才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有时甚至整晚不回来,只在家庭群里简短留一句“晚上有应酬,不回了”。
其次就是电话。沈佑安在家时,手机铃声和震动变得异常频繁。他接电话时,语气虽然依旧温和,但眉头总是下意识地拧着,通话时间往往很长,有时还会特意走到阳台或书房去,压低声音。
饭桌上的气氛也在变化。沈佑安明显食欲不振,常常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杨语蓉给他夹菜,他也只是勉强吃下。他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整个人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沈阅似乎也察觉到了。
有次晚饭时,他忍不住问:“老沈,你最近怎么回事?公司很忙吗?看你累得跟什么似的。”
沈佑安揉了揉眉心,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最近有几个项目在关键期,操心多点。你们吃你们的,别管我。”
杨语蓉看了丈夫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给他盛了碗汤:“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喝点汤。”
林沚安静地吃着饭,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她能感觉到,舅舅不是在普通地“忙”。那种焦虑和疲惫,是装不出来的。
她想起过年那会儿,舅舅还乐呵呵地说,新年新气象,公司接了几个不错的单子,今年应该能更上一层楼。
这才过去几个月……
有次周末,林沚下楼倒水,隐约听到舅舅舅妈在书房里说话。门没关严,漏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