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朔也曾给过祂从未有过的关注、引导,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但这里不是祂的归宿。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个因为过往的“回响”而心结难解、此刻正用沉默筑起高墙的“主人”。
而祂,并不想,也没有资格,去扮演那个打破心结、融化冰墙的角色。
至少现在,祂还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份明确的、足以跨越漫长时光与复杂因果的心意。
祂对时慕年的感情,是依赖,是感激,是近乎本能的亲近与信任。那感情深刻而纯粹,却也在时光的打磨和分离中,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属于“过去”的纱幔。
而对玄朔是好奇,试探,被吸引,也有些许被纵容的窃喜和面对强大存在的本能悸动。
嬴祀分不清,也理不顺。
祂只知道,继续留在这里,在这种冰冷僵持的氛围中,对祂,对玄朔,似乎都没有任何好处。
祂会窒息。
而玄朔……
谁要管他。
还是离开吧。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破土的种子,迅速生长。
嬴祀没有多少行李。
至于,离开的方式……
祂想到了来时被玄朔带来时经过的、那些连接不同空间维度的“星路”和“传送节点”。城堡内部肯定有通往外界的路径,只是被玄朔的力量隐藏或封锁了。
玄朔曾说过,除了几处核心封印区域,其他地方祂可以“随意参观”。而那些被暂时禁止进入的区域,或许就包括关键的出口。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嬴祀的目光,落在了颈间微微发热的钥匙上。
时慕年留给祂的这把钥匙,或许也是一张可以使用的“返程票”。
祂集中精神,将意念沉入钥匙之中。
尝试着去感受钥匙本身蕴含的、与“外面”世界,与祂诞生的那个次级维度,与那些熟悉的副本“回响”之间,可能存在的一丝微弱联系。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但渐渐的,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隔着厚重毛玻璃传来的、混乱而熟悉的“噪音”被祂捕捉到了。
就像在绝对的寂静中,终于捕捉到了一丝来自远方的风。
钥匙微微震动起来,传递出一种模糊的指向性。
嬴祀心中一喜。
有门!
但紧接着,一股强大而冰冷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扫过祂所在的客房区域。
下一秒,客房门无声滑开。
玄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银灰色的长袍,银发一丝不苟,面容平静无波,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沉郁的、风暴前夕的暗流。
“你想离开。”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嬴祀收回与钥匙联结的精神,坦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是。”
玄朔沉默地注视了祂几秒,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祂从里到外彻底剖开,审视每一个试图逃离的念头。
“因为那晚的事?”他问。
“一部分是。”嬴祀诚实回答,“但更多是因为我觉得我该走了。这里很好,但不是我的地方。而你……”
祂顿了顿,“你需要的是能真正让你觉得‘不无聊’的存在,不是一个心里还装着别人影子、动不动就惹你生气的‘麻烦’。”
玄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在生气?”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难道不是吗?”嬴祀反问,“如果不是生气,或者介意,为什么要用这种避而不见的方式?”
玄朔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完美的冰雕,隔绝了所有情绪的外泄。
良久,他才缓缓道:“离开这里,外面是无数未知的危险和永无止境的挣扎。这里,至少安全。”
“我知道外面危险。”嬴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疲惫,也有点释然,“但我就是从那里来的。永恒的安全对我来说,可能比危险更可怕。”
祂看着玄朔的眼睛,认真地说:“玄朔,谢谢你。”
玄朔的目光落在嬴祀的脸上,眸色深了深,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没有。
“你决定了。”他陈述道。
“嗯。”嬴祀点头。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玄朔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他抬起手,对着房间中央的空地虚虚一划。
空间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是一片扭曲流动的、混杂着各种色块与线条的混沌虚空。
那是直接通往“外面”某个不稳定夹缝的临时通道。
危险,但直接。
“从这里出去,你会随机落入某个正在运行的副本附近,或者某个公共的‘枢纽’边缘。”
玄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后果自负。”
嬴祀看着那道裂缝,深吸一口气,向玄朔点了点头:“多谢。保重。”
说完,祂不再犹豫,握紧颈间的钥匙,一步踏入了那片混沌的虚空之中。
身影瞬间被扭曲的光影吞没。
裂缝在祂身后迅速弥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内,只剩下玄朔一人,和嬴祀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气息。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暗金色的眼眸望着裂缝消失的地方,他缓缓抬起刚才划开裂缝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空间规则被强行扭曲的细微震颤。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嬴祀刚才站立的地面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钥匙——王钥。
玄朔弯下腰,将王钥捡起,握在掌心。
还带着一丝属于人体的微温。
他收拢手指,将那点微暖和那枚钥匙一起,紧紧攥住。
你连我的东西都不愿意带走吗……
城堡重新恢复了永恒的寂静。
星光依旧流淌,星灵无声穿梭。
只是那最高的塔楼里,某位古老的存在,在漫长到近乎虚无的时光中,第一次,对着掌心的王钥,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而虚空裂缝的另一端。
嬴祀在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空间撕扯感后,踉跄着落在了一片粗糙坚硬的地面上。
嬴祀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咳了几声,吐出几口带血的唾沫。
空间穿越带来的剧烈撕扯感和能量冲击,远比预想的更猛烈。祂能感觉到内脏在隐隐作痛,骨骼似乎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好一会儿,眩晕感才稍稍退去。祂勉强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极其典型的、废弃已久的工业区场景。巨大的、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金属设备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昏暗中,粗大的管道扭曲盘结,如同某种工业巨兽的肠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机油、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品腐败的混合气味。光线极其昏暗,隐隐只看得见轮廓。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