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雒身体一僵,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么,接下来,就请我们这位……冷静睿智的‘观察者’兼‘分析师’,” 经理女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来为我们呈现第二乐章吧。想必,会是充满了‘理性’与‘秩序’的篇章呢。”
沈雒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但背后是舞台冰冷的背景板,退无可退。
他看向嬴祀,后者眼神平静无波,只对他微微颔首;又看了看还瘫在地上、神情恍惚的程熠,以及旁边存在感稀薄的元橙。
“不……我没有……” 沈雒试图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不必谦虚,亲爱的。” 经理女士打断他,“你的‘数据’、你的‘分析’、你那双总是试图看穿一切的眼睛……我都‘看’得很清楚哦。”
沈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沈雒,一个擅长分析、依赖逻辑的人。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
他一步步走向钢琴,步伐比程熠稳得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跳得有多快。
他没有像程熠那样去“戳”或“拍”。
他伸出手,以一种近乎学术研究般的严谨姿态,用指尖轻轻拂过一排琴键。
“嗡……”
一声低沉、带着金属质感的共鸣响起,比程熠触发时要“有序”得多,但其中蕴含的冰冷与窥探感,却同样令人不适。
沈雒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重组。
不再是高速动态的画面,而是一帧帧清晰、稳定、仿佛经过严格分类归档的“档案画面”。
他看见穿着白大褂、年轻许多的自己,站在明亮整洁的医院走廊里,胸前挂着实习医生的牌子。
他手里拿着病历夹,神情专注,眼里有光,那是对医学、对救死扶伤最纯粹的向往。
“沈医生,又加班了。辛苦了,辛苦了。”
“不辛苦,是我的职责。”
画面切换。
他站在手术室外,看着“手术中”的红灯熄灭。
门打开,主刀医生疲惫地走出来,对他和家属摇了摇头。
家属瞬间崩溃的哭喊声中,他看见推出来的病床上,那个昨天还拉着他的手问“沈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的、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小女孩,苍白的小脸上再无生气。
他记得自己当时紧紧攥着病历夹,指甲嵌进掌心,脑子里飞速回放着手术的每一个步骤、每一项数据,试图找出那个致命的“误差点”,却只感到一片冰冷的、无能为力的茫然。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的不可抗力。
“庸医!你害死了我的女儿!我让你偿命啊!我的女儿啊!她只有8岁……”
“您先冷静一下……这件事不怪……沈医生啊……”
“说得轻巧!死的是我的孩子啊!我还没有见过她长大啊……小乐……”
“小乐……妈妈去陪你……好不好。”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在一间办公室里。
他已经是颇受重视的住院医师了。
面前坐着科室主任和一位神情倨傲、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
男人递过来一份厚厚的“资料”和一个鼓鼓的信封。
“沈医生,我父亲的情况……你很清楚。以国内现有的技术和条件,手术成功率……呵呵。”男人慢条斯理地说,“但我听说,你们最近和国外某个机构有合作项目?有一些……嗯,尚未完全通过临床验证,但理论上‘前景广阔’的新药和新型辅助器械?”
主任在一旁打着哈哈,眼神暗示。
沈雒看着那份资料,里面是触目惊心的副作用数据和模棱两可的疗效报告。
他又看了看那个信封,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是违反规定的,而且对病人风险极大。”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男人笑了笑,“风险?我父亲年纪大了,本来也没多少时间了。不如……搏一个机会?沈医生,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听说你母亲身体也不太好?需要一笔钱去国外做手术吧?”
诱惑与胁迫,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
他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很久,久到主任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
最终,他没有接那个信封,也没有答应使用那些“新药”。
他选择了最“正确”也最“艰难”的路——按照现有最稳妥的方案进行治疗。
结果……
那位老人还是在几个月后去世了。
不过,家属没有过多责怪,但那个中年男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冰冷的嘲讽,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坚持“原则”的后果。
后来,母亲的病因为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也恶化了。
他拼命工作,接私活,凑钱,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住母亲。
葬礼那天,雨下得很大,他站在墓碑前,一滴眼泪都没流,只是不停地、机械地在心里重复着母亲病历上的每一个数据,仿佛只要把这些数字刻进灵魂,就能找到那个“错误”的答案,就能挽回什么。
为什么……
再后来……他接触到了里世界。
这里光怪陆离,生死更加无常,但似乎……规则更“直接”?
至少,很多问题,可以用力量、用智慧、用冰冷的计算来解决,不需要面对那些复杂的人情、灰色的伦理和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他把自己包裹在“理性”、“分析”、“逻辑”的盔甲里,试图用这种方式,重新建立对世界的“控制感”。
这些被他深深埋藏、用无数数据和逻辑链条试图掩盖或解释的愧疚、挣扎、道德困境和失去至亲的钝痛,此刻被钢琴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挖掘出来,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眼前,并且以一种极其“有序”却更显残酷的方式排列组合。
“错误概率67.8%……情感干扰系数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