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已经停了,积在窗台上,厚厚一层,氛围又干又闷,令人窒息,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于以安的香水味儿,像是秋冬季节里毛衣摩擦时起的静电,非常扎手。
敲门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风尘仆仆地传到耳边,一轻两重,带着某种节奏感,并不刺耳,而很沉闷。
危岭闭了闭眼,向后一步跌坐在沙发里。
于以安已经被他赶走了,世界重归宁静。
危岭不清楚于以安的想法,缠着他,不让他走,同时允许自己与别人厮混,严于律人,宽以待己,总是希望得到他的原谅,总是希望重头开始。
怎么可能呢?
危岭喝了一口凉茶,看向放在桌角边上的啤酒罐。
它重重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令人心惊,难道他是在恐吓他吗?
危岭放下茶杯,意识逐渐回笼。
于以安似乎不喜欢他与宁炀待在一起,他似乎说了些什么,但他没有听清,他的幻听越来越严重了,已经到了影响正常生活的地步。
危岭起身,手指忽然碰到了那只精美的礼品盒。
是宁炀送的红钻尾戒。
危岭将礼品盒原封不动地放在玄关柜上,找到宁炀送给他的钢笔,将它们与钥匙放在一起,方便明天拿取。
如果要送礼物,应当是他送给宁炀礼物,而不是宁炀送给他,他是无辜的人,被迫卷进他与于以安的破事之中。
一切归位,危岭泼掉冷了的茶,坐在阳台里。
原先阳台上只有晾衣架,于以安来了,将阳台改造成了喝茶看景的好地方,于以安喜欢养绿植,鸭脚木,百合竹,龙血树,以及栀子与山茶,三盆碧翠丝,绿意盎然,花香四溢。
当初他将于以安的东西打包装盒,唯独没有带上它们,可能他在犹豫吧,对于以安仍然抱有幻想,说不定他会回来呢,说不定他们会和好呢。
然而于以安的后续举动,粉碎他的幻想。
危岭对于以安的感情很复杂,说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从来不擅长规划未来,如果于以安和那个男人断绝所有关系,他会同意他的归来吗?
危岭不敢说太绝对的话。
消息提醒音响个不停,他拿出手机,看到了于以安用短信发给他的长篇大论。
:你好些了吗?
:我跟你说,你最好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了,他对你图谋不轨,他喜欢你,你知道吗?
:他不是什么好人,装得有模有样,背地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呢。
:待在你的门口,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以后别理他了。
剩下几条消息,危岭没再看了。
退出短信界面,危岭看向其他的新消息。
宁炀:感觉怎么样?
宁炀:你的状态似乎不是很好。
危岭扶着额头,缓和着后知后觉的偏头疼。
宁炀喜欢他?
怎么可能。
于以安想得太偏了。
余光里,危岭看见玄关柜上的礼品盒。
他的生日,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生日,有时甚至连妈妈都会忘记。
初中以前,他对生日的最大印象是危垣不知道从哪里买的花篮蛋糕,盛放在塑料盒里,颜色鲜艳,上面缀着几粒糖珠,她会让他在妈妈下班之前吃掉小蛋糕,然后骑着自行车将包装盒扔到村头的垃圾箱里,毁尸灭迹。
升入初中以后,危岭会在双休日给小饭馆当帮工,一天十块钱,像是打发小孩。他和危垣定下了只有他们才会知道的日期,每到六月三十号,他们就会从不同的地方,买两个造型大差不差的生日蛋糕,彼此交换着吃,就当是共同过生日了,反正妈妈不记得他们的生日,自然不知道他们背地里吃了什么。
初二那年,又是七月二十四号。
妈妈去上班,危垣去打零工,他一路步行,走进镇上的图书馆里,准备借几本书。
图书馆里杂物又多又密,有些地方结了蛛网,如果不注意,极有可能粘连到头发上。危岭借了一本《面纱》,路过阅览室时,他原本是打算直接走的,不知为何,他转头看向阅览室,然后见到了宁炀。
阅览室是阶梯式的,顶上是玻璃天窗,阳光灿烂,他几乎能看见空气中的微尘,带着些许尘灰味儿。
而宁炀坐在第七排,坐在逆光的位置,整个人陷在玻璃天窗里,强光极为夺目,照拂在他的身上,那天宁炀刚好穿了一件白色衣服,他与光融为一体。
危岭注视着他的身影,快要忘记怎么呼吸。
怎么会有人这么耀眼呢?
然后,危岭看见,在光晕之中,宁炀抬头看向他。
看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那是毫无征兆的笑,带着宁炀惯有的温暖与自信。
危岭不敢继续看下去了,他迅速移开视线,慌不择路地跑了。
他的脑子太混乱了,甚至忘了图书馆出口在哪儿,他在一楼转了几分钟,终于找到大门,骑着自行车就逃走了,连借阅卡都忘了填。
后来,危岭经常会想起那天的画面。
每想一次,他的心就会乱一次。
终于捱到了开学,他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里,将书本放在桌子上,一只手忽然从后面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危岭转身看去,是宁炀。
过道很窄,两人距离很近。
危岭差点听见心跳乱速的声音。
宁炀笑着说道:“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