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让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宁炀将大衣挂在木架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
危岭轻轻摇头,看着由红木雕成的曲水流觞桌,轻声说道:“不是你的错。”
宁炀坐在他的对面,笑着说道:“那就忘记他们吧。”
危岭抬眼,“嗯。”
茶室里的灯光并不明亮,带着几分昏暗,窗外,飞鸟落在青石造景上,啄食着探出水面的小鱼,一轮明月挂在天幕边,夜晚晴朗,无风无云。
侍者端来一盘茶点,热水落进杯中,红茶醇香溢散,热气氤氲。
宁炀性格开朗,他懂得把控说话做事的节奏,始终维持着舒服与得体的水准,与他聊天,心情不自觉地放松,甚至会忘记不愉快的事情,简单来说,如沐春风。
“初二时的研学活动,我们一起去过半山茶庄,我始终觉得那里的红茶才是最好的,可惜由于后期管理不善,半山茶庄已经关门了。”宁炀将茶杯推到危岭的面前,动作轻缓礼貌,“后来他的女儿重新办了一间茶庄,就是这里,尝尝吧,和以前的味道差别不大。”
危岭拿起茶杯,看着轻轻摇晃的水面。
研学活动,他几乎都快忘了。
初中时,由于班主任喜好传统文化,经常组织课外活动,或是去看京剧,或是去品鉴茶文化,花班费如流水。
那时爸爸没有暴雷,每个月都会给妈妈打三千块钱,妈妈不理解班主任的行为,从来没有交过班费,好在班主任没有因此落下他,每次活动,全班都会参加。
后来爸爸以贷养贷的事情败露了,带着二十万的债和一身的病,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家里,妈妈更不可能拿钱给他参加所谓的研学活动了。
危岭喝着红茶,说:“我已经记不清了。”
最近几年,他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常常会忘记自己要做什么,甚至会忘记邮箱的密码,有时连手机号都不记得,现在尚且不记得,更别提以前的事了。
宁炀看着危岭低垂着的双眼,似乎是无意间提起,“在半山茶庄里,我们捡到了一只流浪猫。”
危岭问:“猫?”
宁炀轻笑道:“你真的忘了啊?”
“嗯。”危岭放下茶杯,“太久远了。”
宁炀替他回忆道:“那是一只瘸了腿的狮子猫,应该是不小心溜进半山茶庄的,我们遇见它时,它才刚分娩完。”
说到这里,危岭隐隐约约想起来了,“它后来是不是死了?”
宁炀嗯了一声,轻声说道:“因为失血过多。”
危岭低头看着茶杯,没说什么。
那是一个平静的夜晚,他们吃过晚饭,宁炀约他出去走走,茶室里闷热喧闹,危岭便答应了。
他们走在石板小路上,清泉流响,夏夜暑气蒸腾,同学们的笑声穿过墙壁,清晰地传到庭院里。
宁炀问他在想什么,危岭说没什么,他只是在想今晚的文言文背诵和数学试卷。
他们无所事事地闲逛着,然后在木窗与石头的夹缝里,看到了那只奄奄一息的狮子猫,身边躺着几只小小的崽,身上覆着薄膜,命悬一线。
危岭问宁炀要不要带他们回去,宁炀说他们太小了,养不活的。
后面的事,危岭就不清楚了。
他薄弱的记忆力只能帮他回忆到这里。
他将手覆在杯壁上,说:“好可惜。”
狮子猫死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人总会死的吧,无论生前耀眼或是黯淡,总归是要死的吧,既然都得死,那活着的时候是开心是难过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反正都得死。
危岭走神地看着桌面上的茶点。
直到如今,他的想法依旧没有变过,人都得死,所谓的人生意义在生死面前,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纸,触而即破。
宁炀拿出手机,打断他的思绪,笑着问道:“你想看看它吗?”
危岭一愣,抬起头来,“谁?”
宁炀解锁手机,露出屏保,“它的孩子。”
危岭愣愣地看着屏幕里的小狮子猫,“你把它带回家了。”
“嗯,前期救治有些困难,但结果是好的。”宁炀找了几张小狮子猫的近照,“它现在已经九岁了,我原以为它不会再见到你,猫的寿命很短,好在你终于看见了。”
看着懒懒打着哈欠的小狮子猫,危岭放低声音,然后收起视线,“真好。”
宁炀笑着向他发起邀请,“如果愿意,你可以陪我回家看看它,它很亲人,性格很好。”
危岭摇了摇头,“算了吧。”
他忽而轻笑道:“我不是很招猫狗的喜欢,如果吓到它了,就不好了。”
“怎么会,它记得你。”宁炀说,“来看看吧,说不定它会喜欢你呢。”
危岭拒绝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