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伦敦东城区连甍接栋的老旧排屋逐个亮起灯火,其中一户的门被从里推开,男人身着长款风衣,头带礼帽从屋内走出,带着皮手套的手指还在编辑短信:
“是的教授,我已经出发了。”
对面不多时回复:“路上注意安全,Kieran。”
Kieran将手机收回衣兜,伸手扶住被夜风吹动摇摇欲飞的礼帽,快步走向街边等候的出租车。
跟司机确认好姓名,男人向后靠在车座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向后移动,阖上眼打算小憩一会儿。
原以为毕业了会轻松些,结果各种合作商单接踵而至,他几乎这个月都没怎么合眼。
“姜阑。”
意识模糊间,这声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呼唤惊得他猛得坐起身,连带着前排司机都问他出了什么事。
“Sorry,I'm fine.”他深呼吸几下,回答道。
姜阑。
他已经有快七年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属于他自己的,原本的名字。
七年前,他收了前男友父亲的钱,毅然分手远赴伦敦求学,自此未回故土一次。他在伦敦人生地不熟,自然也没有机会被叫这个名字。
而他刚才听到的那声,声源就是那位前男友。
温斯誉。
巧的是,今天他要赴的饭局,客人也是华国人。
饭局是他导师霍普斯组的。
姜阑是独生子,幼时父母离异,他被判给母亲。后来母亲离世,他也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
霍普斯很赏识他的才华,这么些年下来几乎是待他如亲子,姜阑同样十分敬重教授,于他而言,教授的出现确实弥补了幼年缺失的父爱。
而今天饭局的目的,是为霍普斯教授的侄子接风洗尘。
他那位侄子是混血儿,母亲是华人,自小也长在华国。
“Elio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来伦敦了,你也很久没回过华国,你们年岁相仿,不会缺少话题的。”
霍普斯教授如此向他发出邀请。
姜阑知道,他老人家是看自己从不主动社交,所以特意找机会让自己多认识些朋友。
越靠近市中心,车辆行驶速度愈加缓慢。
这个点正是伦敦交通通行的高峰期,姜阑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行人放空。
车载收音机里的曲子不知何时换成了首圣诞民谣。
姜阑思绪顺势被勾了过去。又要到圣诞节了吗?
垂眸思索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现在刚过十月中旬。
伦敦每年预热圣诞节的时间都在往前提。自他来这后,对时光流逝的感知日渐迟钝,往往得旁人提醒才能想起现在的时节。
他所居住的城区没什么华人所在,他也很少去唐人街那片,久而久之,他基本没有再特意去过过什么节日。
圣诞节是个例外,也是他唯一会过的节日。
为了显得合群一些。毕竟异国他乡,又什么社交活动和节日都不参加,未免太怪胎了些。
至于为什么选圣诞节……
翘起的唇角随着记忆里的身影戛然而止,重新落了回去。
他烦躁地向上拨了把刘海。
收音机还在播放那首圣诞歌,姜阑却再没了闲情逸致。
总回忆前任是个不好的习惯。
他偏头,试图用窗外景色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偏偏就是这鬼使神差的一眼。
——!
司机大叔并未察觉到后座乘客的异常,还沉浸在乐曲带来的欢脱情绪里。
“My bad.”椅背被突然拍响,就听见后座传来人声,
“就停在这儿,平台结款。”
一枚两磅硬币被在水杯架处,男人见状很愉快地在路边停下车。
车门急切地被关上发出一声砰响,而关门者甚至来不及检查自己有没有遗落东西。
距离刚才那一眼也才不到三十秒,姜阑眼瞧着那人影不过喘息间便没入人群没了踪影。
他向前跑了两步,在不觉间撞到人后才意识到自己在犯蠢。
只是一张有些神似的侧脸而已。
而那张侧脸的主人,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他狠咬了下嘴唇。
况且自己看到的人还留着长发。
那家伙怎么可能留长发。
他在脑内跟自己对峙,随口向被自己撞到的少年道歉,便走向街边的巧克力店,完全忽视了身后那群青春期孩子的咒骂声。
街道另一边,身高近一米九的东方男人拢了拢围巾,推开沉重木纹大门,从饰品店内走出。
他挑眼就看到街中心正满口吐脏的青年混混。
温斯誉敲了下耳边挂着的耳机,“多报两个点,跟他们压价。”
“合约里面写过这一条款,他们自己不也有备份吗?”他皱眉,“挂了。”
切断通话,他看着街中心的混乱,随口问:“怎么了?”
同为东亚面孔,但镜片后的眸色为橄榄绿的男人正在发简讯,闻言抬眼一瞥,答道:“好像是被人撞了一下,骂街呢。”
温斯誉耸耸肩,与他一齐往街边停着的轿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