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住院部。
兜兜转转三个月,这又回到了老地方,连病房都是原先那一间。
如同家一般的感觉,主打一个宾至如归。
吴执走进病房,盯着被窝里那只半死不活的小水母,心头郁闷得恨不得直接找根结实点的绳子吊死在病房门口。那回爆炸震成的豆腐脑,在他吴小爷当牛做马、无微不至的精心伺候下,好不容易才恢复成正常人密度。结果呢?这祖宗嫌命长,非要跑去马场策马扬鞭。马都不乐意给他骑,当场尥了个蹶子,精准地把这位前支队长了抛飞出去。豆腐脑又给颠稀碎。
一夜回到解放前。
唯一不同的是,这回医药费由马场全额买单,外加一笔数额不小的精神损害赔偿。前两天,马场经理还战战兢兢地送上几张贵宾体验券,嘴里念叨着“欢迎下次光临”。吴执当时就差点把那券拍对方脸上——还敢让人去?这经理到底是胆子太肥?还是缺心眼儿?
吴执放下手中的饭包,一屁股坐在陪护椅上,二郎腿一翘,人字拖在脚尖啪嗒啪嗒地晃荡。他现在严重怀疑,杨慕这厮是不是嫌辞职后没收入,专程跑去马场碰瓷。瞧这脑袋包的,跟出土文物似的,也是倒霉催的,好死不死磕在了硬木栅栏上,精准打击。
“我说祖宗,咱下回‘创收’,能不能挑个低风险、高回报的项目?实在不行,你就往大老板那辆红旗国耀跟前一躺,彻底赖上他让他包养你算了,何必跟自个儿的脑浆子过不去?”
杨慕别说回他,眼皮都懒得动一下。
吴执之所以此刻在他这招人烦。事情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就是,遇哥大概一周前,也紧随他其后辞职了,准确来说,是提交了辞职申请,但局里没给批。
卓副局把遇哥叫去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你就是最近太忙,累着了。”然后大手一挥,强制让遇哥休假,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年假全休了。
于是遇哥被迫开始了“长假”。
但这假只休了半天,人就被紧急召回了。
起因是遇哥个人自愿赠与给助手秦朗让给孩子看病的那笔七万元转账——在某个“合理”的推测链条下,被判定为“涉嫌违规资金往来”。
更有甚者,是说遇哥以此胁迫秦朗去自首。这其中荒谬的逻辑他也就懒得去辩驳。
总之,最终结果是:遇哥被带走,关在某处进行内部审查,至今杳无音讯。
吴执见不到人,就只能来烦他。
当初刚收到消息,吴执又愤懑又无力,对着他吐槽:“怎么着?你们现在是排着队被审查是吗?嗯?轮流坐庄?”
他对此不置一词。
就像现在一样。
于是,吴执更郁闷了。
但值得高兴的是,他闭上了嘴。
杨慕耳根子总算清净了。
跟吴执同样郁闷到想撞墙的,还有第N次想将这位(前)杨支队列入医院永久禁入黑名单的林小护士。好不容易把这尊大佛送走了,这又赖在这不走了!上次复查明明显示颅内血肿基本吸收,剩下的神经功能恢复和头痛头晕等后遗症只需慢慢静养,结果这人前脚迈出医院大门,后脚就直奔马场,转头就被120鸣着笛又给送了进来。她连口热乎晚饭都没吃上,就又得赶去处理那颗被血浸透的脑袋。
医疗资源是这么挥霍的吗?简直是不拿她小护士当人看!
但生气归生气,林小护士的职业素养极高,手上的动作依旧专业利落,一丝不苟。只是全程冷着一张脸,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着她的强烈不满。敢因为没有“微笑服务”投诉?行,黑名单立刻安排到位。让你彻底安生。
杨慕对此倒是一无所知,甚至都没看见。他全程闭着眼,对一切都开启了最高级别的屏蔽模式。跟个活死人没什么区别。哪怕是吴执祭出杀手锏,拿“去看小猫”当诱饵,也不能让他心动一丝半毫——倒不是不想见,而是上次离开强戒所前,那小祖宗跟他下了死命令:必须严格按照探视规定来!
而按照规定,一个月只有两次探访机会。
江老都不够用,哪还轮得到他杨慕?他也没脸去找江老,厚着脸皮让老人家匀他一次。毕竟就是因为他没照顾好小猫,小猫才被关进那鬼地方,让江老都见不着的。最终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作罢。
工作辞了,小猫见不着,骑个马还摔了……一连串打击堆叠,他现在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半分兴致,决定就这么躺尸,直到小猫出来再说。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再唤起他的半分生机了……
这死灰般的念头还没完全落定,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杨慕无视。
动都懒得动一下。
让它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