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联欢会总算落下帷幕。这场打着“庆贺大案告破，丰富全体学员精神文化戒治生活”旗号举办的活动，节目水准固然良莠不齐，台下反响却出乎意料地热烈。王副所长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就连在外开会学习终于回所的刘所长也是一脸嘉许。这份满意程度，从他们轮番拍打在他肩头的频率和力度就能真切地感受出来。他这副本来就快累散架了骨架，险些当场碎碎平安。

硬撑着目送走两位领导离开礼堂，又草草交代靳仁丁义带学员组织学员收拾道具、清理礼堂场地，随后趁无人注意，几乎可以说是鬼鬼祟祟地溜出了礼堂，一头扎进了让他能得以喘口气的夜色中。

这点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他那贴身保镖的眼睛。

陆铮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也出来。

他一转头，就见人站在身侧，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瞥见陆铮高大的身形，他灵光一闪，眼睛一亮，来得正好！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一把扯过陆铮，不容分说地将他扳正，让他面向礼堂出口的方向，自己则迅速缩到他身后，借着宽厚的肩背作掩体，只悄悄探出半颗脑袋警惕张望。

“让我躲会儿……就一会儿。”

“怎么所有人都要找我？”他实在忍不住，对着陆铮的后背开始诉苦，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怠，“真是一波接着一波没完没了，再这么下去我要被累死。我现在一听谁喊‘小满哥’，我就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跳，心率直接飙上一百八……”

话音未落，远处果然又飘来那致命的三个字。蒋满盈赶紧把脑袋往陆铮背后缩了缩，双手紧紧拽住陆铮后腰的衣料，闷声催促：“又来了又来了！快，跟他们说我不在！”

陆铮抬眼，随意扫了眼正站在礼堂门口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的靳仁和丁义，再用余光瞥了眼身后躲得严严实实、一脸生无可恋的蒋满盈，眼底笑意慢悠悠荡开，语气却酸溜溜的：“哟，这会儿倒是想起我来了。”

蒋满盈：“……”他最近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确实冷落了这位专职保镖。眼下有求于人，他立刻放低姿态，双手合十：“想起了，想起了，我错了，真的。让我躲会儿清闲，求你了~”态度诚恳，且卑微。

靳仁终于发现了浸在夜色中的陆铮，连忙上前问道：“陆哥，您看到小满哥了没？我们有点事想问他……”

感觉到蒋满盈紧张地扯紧了他的衣角。陆铮眼底笑意更深，面上却波澜不惊，淡淡吐出一个字：“没。”

“啊？不在？”靳仁满脸失落，挠了挠后脑勺，“奇了怪了，刚才还跟我说们说话呢，转头人就没了……”

“不知道。”

靳仁与丁义交换了个眼神，虽觉蹊跷，但陆铮这儿显然问不出什么，两人也不敢多纠缠，只好讪讪地应了一声，失望地转身，继续去别处寻找。

听着脚步声远去，蒋满盈这才敢从陆铮背后探出头，虚脱地松了口气：“呼——差点又被拽走……最近忙得我都没空看书了。这纪律委员真不好当，比当班长还不好当，主要是人太多了。之前当班长，班里也就二十来个人，这里几百号人，实在忙不过来。不行，还是得想个办法，把这管理责任分担出去，比如设置几个小组长之类的……”他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哀叹道，“当初就不该接这差事，现在真是亚历山大，大到脱发。”

“猫主子您这是到掉毛期了？”陆铮伸长脖子，作势要去仔细观察最近已经长挺长的灰白杂毛上。在蒋满盈反应过来预备送他一记无影脚之前，陆铮侧身避开，并及时转移话题：“看什么书？”

蒋满盈果然愣住，随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考文凭啊！啊呀，跟你们这些少年班的天才没法沟通！”

陆铮咂了下舌：“这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蒋满盈瞪圆了眼回敬：人身攻击的分明是你！你光是杵在这儿，就像是在全方位无死角地嘲讽我。传递完了这个意念，他才反问：“这是重点吗？”

陆铮低笑一声，慢悠悠道：“身为主角的困扰，没办法噻。”

“我不是主角，也不想当主角！”蒋满盈立刻反驳，语气中带着烦躁，“周围聚这么多人，我的安静、我的清闲，全都没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陆铮转过头，幽深的眼眸在昏昧光线下锁住他，“不是因为你是主角所以身边才聚集了很多人，而是因为你身边无形之中聚集起了很多人，所以你才成了主角。”

蒋满盈怔住，反复咀嚼这句话，眉头拧成疙瘩，最终化作一声更沉的无奈叹息：“……那我也没让他们聚集啊？都怎么来的啊？真的是令人费解。我不是让他们该干嘛干嘛，让我保持安静嘛……”整张脸上都写着“我只想静静”和“我真的很绝望”。

陆铮看着他这副苦恼又无辜的模样，终于没忍住，低低的笑声在胸腔里闷闷地震动。趁蒋满盈尚未炸毛，他强行敛了笑意，慢条斯理道：“你再在我替你挡着的时候，毫不留情把我推开，你就知道了。而且，会越来越知道的。”

蒋满盈：“……”所以，“罪魁祸首”竟是我自己？

他脱力一般原地蹲了下去，双臂环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绝望，且安详。

安详了大约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