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门口再传来敲门声,她神态轻松不少,拉开门见到是个陌生面孔,脸色忽地一僵,“你是谁?”
“在下是西市西北一巷铺子的租户吴三永。自上月商铺主子换成童家后,未见房东来店铺一趟,又到了交下一季房租的时候,在下特意寻过来。”
原来是给自家送店铺租金的,白氏点头,让开道,请人进院子里说话,不过,她留着心眼,院门留了一条缝,既是避嫌也是便于万一有什么情况,门外的护卫能随时进来。
“吴东家,等几日再去取也不碍事。”这些事自家男人出征前全交代给童白了,白氏笑道。
吴三永背对着院门,拿出荷包,却又下意识往腰侧一缩,像是怕人抢似的,随即又陡然抬高音量:“这里是三个月的租金,共九两银。”
这一句,别说守在门口的两人,就连侧对门的余家,坐在院子里的刘婶子都听到了。刘婶子顺着这话一算:三个月九两银,一年下来,岂不是三十六两银子。我的老天爷啊,自家这么些年下来,家里存银也就三十来两,这童家一年的房租就赚了回来。
这动静,老妪和童大江三兄弟自然也没错过。
找来家里的贵人说,童大山在城里混得好。他们来到双梧巷后,瞧见这小破院子,心里凉了半截。原来童大山的日子也没多好。可今日听到这租金数,几人心里一动:原来钱都在别处藏着呢,这童大山,是会下金蛋的。
娘几个不约而同往童家走来,孙家人和赵家人就当没瞧见这一幕,他们只是收钱给这几个人提供住宿和餐食,可没收钱看住他们几人的腿。再说,也看不住。
碍于侍卫守在门前,几人只敢站在余家门前,竖着耳朵光明正大的偷听。
别说,侍卫还真不好管到别家门前去,哪怕知道这几人没安好心。只能瞪视了几人几眼,效果约等于无。
院子里,白氏瞧着那荷包,没说话也没动作,反倒是听到动静的二郎,从里屋里跑了出来。人小鬼大道:“谢吴东家亲自前来,可这是,家父全权交由了我家阿姊管,不若吴东家先回去,等哪日我家阿姊有空,再去店铺收租。”
吴三永讪笑:“可我都来了,小郎君代阿姊或者娘子代女手下都可,只需要在纸上按个签收的手印。”说着,从胸前拿出一张轻飘飘的纸来。
二郎瞧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方块,小小的人儿还不懂什么叫做不安,却下意识的拒绝道:“这个……”他转望向白氏,“阿娘。”
白氏似是才被这一声唤醒:“这个纸我们也是签不得的,所以租金也不能收下。”她识字不多,要是之前或许就懵懵懂懂签下收了银子,但自从经历了家里的重大变故后,她做事谨慎许多。
吴三永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其实,他每月的租金是八两银,当初吴管事找到他,说只要按照他说的办,可以将房租降为六两银,不过,只给童家三两银,另外三两交给他。这样虽麻烦,但每月省了二两银,他自是应下。
见他答应的爽快,吴管事便将租期由一年改为三年。
算下来,哪怕三年后新房东涨价,这三年省下来的房租也不老少了,划算。
所以,哪怕这件事不厚道,他依然答应了,签了两式合同。也正是因为这两式合同在手,他才不得不来到新房东家,哄骗他们。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苍老却带着急切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童校尉是我儿,她们是我儿媳和孙儿,我可以签!”话音落,就听见几道咚咚咚的脚步声,院门才被推开半扇,这几人被侍卫拦在了院门外,老妪冲着院子里喊:“你这个汉子怎么这般糊涂,都说房主是我儿,我作为老娘帮儿子收租,理所应当,没瞧见我那儿媳都不敢收钱,你这个汉子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她这一喊,喊出来许多双梧巷的街坊邻里。
有那精明的,从听到说三个月租金九两,折算下来一月才三两时就觉得不对劲,心里暗道:这是遇上骗子了。西市的铺子,因着大小和位置不一样租金不等,但最次的地段都要五两银一月,三两银,谁也不会信。他们听见白氏不接钱,以为她已经发现猫腻,故意回绝,却不成想,那几个老妪和童家三个汉子倒是敢应。
大家也好奇事情会往何处发展,更有那跟卢娘子交好的,奔去她家喊来一同围观,“这童家,也不知道是风水旺还是不旺,这几人赖上了,能做主的两个人都不在家,哎哟。”一句话,好几层意思。
卢娘子没说话,脚下步子快了几分,她们赶过去时,那边母子四人还被拦在院外,院子里,二郎拉着白氏,“阿娘,这钱咱们可不能收,收了外面的人会抢走的。”他光明正大的倚小卖小,其实他知道,门外两个门神在,这些租金抢不走,但他故意这般说。
白氏是个听劝的,不管是六岁的儿子还是十五岁的女儿,她摆手摇头:“对,我家二郎说的对,吴东家,你快收起来,你瞧门外那么多人都盯着我家,这钱我就算收下来也不心安。”
她这般,外面听到一二的老妪几人更是挣扎的厉害,恨不得飞进童家院子,白氏瞧见这般,直接挥手让吴三永出去:“吴东家,你看这,你快点走吧。”
吴三永往后瞧了一眼,自知今日哄人无望,他收起纸,拱手往外走,走到门边,还好有侍卫拉住了这几人,不然他都没法脱身。
待人一出去,白氏迫不及待关上门插上门闩,喘了几口气,真是吓死人了。
二郎拉着白氏往里屋走,凑在白氏耳边,“阿娘,这位吴东家有诈,我在纸上看到了‘身’字,不是‘租’,像是卖身的‘身’……吧。”话语到此一顿,复又道:“好在您没收那钱,没画押。”他也才跟阿姊学了几日字,并不能确定。
白氏“啊”了一声,一把抓住二郎:“真险啊!”转而又疑惑道:“难道这人是假的租客?”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背脊发凉。
二郎摇头,“二郎也不知,不过,我们可以记下来,告诉阿姊。”在他心里,阿姊的能耐只比阿爹差一点点。
白氏沉默着,去到院中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发现安静后,她拉开院门,只瞧见一个侍卫守在门外,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去,边警惕地望着巷道里边小声道:“这位大人,我家二郎说,那租客拿出来让我们画押的纸上写着‘身’字,我们怀疑是卖身契,还请大人将此情况转告我家大娘子一声。”
侍卫闻言神色一凛,侧目沉思片刻,郑重地点头应下。
这事,是得尽快通知童小厨娘和禀告给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