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往下掉。
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他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井壁是软的,粘稠的,包裹着他往下沉。他想动,动不了,手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捆得死死的,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他睁着眼,但什么也看不见。黑暗,纯粹的黑暗,黑得像是把眼睛挖掉之后看见的那种黑。他试着张嘴,喊沈酌的名字,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喉咙像是被堵死了,气都透不过来。
然后他感觉到冷。
不是那种皮肤上的冷,是往骨头里钻的冷,从脚底板开始,顺着腿往上爬,爬到大腿,爬到肚子,爬到胸口,最后爬到脑子里。冷得他牙关打颤,但连打颤都做不到,就只能那么硬挺着,感觉冷一点点把他冻僵。
这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最后那一刻,沈酌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然后地板裂了,裂缝张开,像张嘴,把他往下吞。沈酌不松手,死都不松,但他抓不住,手从沈酌手里滑出去,滑到最后只剩指尖碰着指尖,然后连指尖都碰不到了。
他就掉了下去。
掉进这片黑暗里。
掉进这片死寂里。
林序试着动了动眼珠,这是他唯一还能动的地方。但没用,还是黑,什么也看不见。他试着想沈酌,想沈酌的脸,沈酌的声音,沈酌把他背在背上在白光里往前游的样子。
但想不起来。
不是忘了,是没法想。这地方像是会把思想也冻住,他刚想起沈酌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不耐烦、但又会在看他时软下来的眼睛,那个画面就在脑子里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然后消失了。
他又试了一次,想沈酌叫他名字的声音。
“林序。”
沈酌总是这样叫,连名带姓,有时候不耐烦,有时候着急,有时候——很少的时候——会很轻,轻得像怕吓着他。
但那个声音也在脑子里碎了。
林序心里有点慌。不是怕死,是怕忘了。怕自己在这儿待久了,会把沈酌忘了,会把一切都忘了,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冻在这儿,变成这黑暗里的一块石头。
不行。
不能忘。
他咬紧牙——虽然感觉不到牙在哪儿,但他就是咬着,用尽全身力气去咬,像是要把那股冷咬碎。然后他开始在心里默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石头上刻字。
沈、酌。
沈是沈酌的沈,酌是沈酌的酌。
沈酌是那个会在任务报告上画小王八的人。
沈酌是那个会把最后一口吃的让给他的人。
沈酌是那个背着他往光里游的人。
沈酌是那个……是他的人。
林序一遍遍地念,一遍遍地想,哪怕想起来的画面在下一秒就会碎掉,他还是接着想,接着念。他不知道自己念了多久,这地方没有时间,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百年,他不知道。他就那么念着,念到那股冷好像没那么厉害了,念到胸口开始发烫。
烫?
林序愣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胸口真的在烫,不是那种发烧的烫,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烫,烫得像是有块炭埋在皮肤底下,烧得他心口发疼。
是印记。
双星印记。
他和沈酌绑定时留下的那个印记,平时不痛不痒,偶尔会发热,但从来没这么烫过,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要把他的胸口烧穿。
紧接着,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炸开一样响,震得他整个脑袋都在嗡。
“林序——!!!”
是沈酌。
是沈酌在喊他,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得像是把命都喊出来了,那声音穿过黑暗,穿过冰冷,穿过不知道多远的距离,直接砸进他脑子里。
林序张嘴,想应,但还是发不出声音。
但沈酌好像听见了。
因为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更清楚,像是沈酌就贴在他耳朵边上喊。
“林序!你在哪儿!回答我!”
我在。
林序在心里说,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里喊。
我在这儿。
沈酌,我在这儿。
胸口更烫了,烫得他整个人都在抖。然后他看见了光——不是真的看见,是感觉,感觉有光从胸口透出来,从那块烫得要死的印记里透出来,一点一点,把这黑暗照亮。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在发光。
淡金色的光,很弱,但真的在亮,在这片纯粹的黑暗里亮得像颗星星。
然后他感觉到了沈酌。
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感觉到,感觉到沈酌就在某个地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黑暗的另一头,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手上全是血,眼睛是红的,血丝爬满眼球,红得吓人。
沈酌在哭。
不,不是在哭,是在吼,在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一声一声喊他的名字,喊得喉咙出血,喊得浑身发抖。
林序感觉到沈酌的绝望。
那种绝望像是会传染,顺着那道连接传过来,传到他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沈酌在怕,怕到骨子里的那种怕,怕他真的不见了,怕再也找不回来,怕以后就剩自己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活在这没有林序的世上。
“不……”
林序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气音,但在这片死寂里响得清楚。
不,沈酌,别怕。
我在这儿。
我没走。
我还在。
他抬手,摸向胸口发光的印记。手能动了,那股捆着他的力量在减弱,随着光一点点亮起来,那力量一点点退去,退到他可以动,可以抬手,可以翻身,可以——站起来。
林序站起来了。
站在黑暗里,站在这片没有时间流动的夹缝里,胸口发着光,像是黑暗里唯一的灯。
他抬头,看向某个方向。
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什么方向,这地方没有前后左右,没有上下,但他就是知道,沈酌在那边,在黑暗的另一头,在等着他。
等着他回去。
林序抬手,不是真的抬手,是心里那么一想,手就抬起来了。他对着那个方向,对着沈酌在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像是撕开一块布。
黑暗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酌跪在地上,手里攥着林序的眼镜,攥得镜腿都嵌进掌心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疼的是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