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浴室里刚好传来水龙头出水的动静,宋洵州没力气起身探里面人在干什么,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继续躺尸。
徐奕杨端着一盘杨梅从里面出来,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沙发上的人看样子已经力竭得不行,失落两个字就这么立在他脑瓜顶上原地转圈。
他靠在浴室门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出声:“走这么几步道就被掏空了吗?”
徐奕杨走过去,把盛着杨梅的白瓷盘放在书桌上,然后硬生生在沙发上给自己的屁股挤出来点空间,宋洵州上半身感觉被压缩了下,嘴上不耐烦地“啧”了声,拎起头顶的抱枕就朝对方扔过去。
徐奕杨熟练地稳当接住。
“你现在和之前没变的地方也就剩这个了。”
宋洵州没搭话。
徐奕杨也不着急,靠上沙发背伸了个懒腰,上一天课累得不行。
“我和之前变化很大吗?”宋洵州的声音从他宽大白净的手掌传出来,听着闷闷的,像带着感冒的鼻音。
“你哭了吗兄弟?”徐奕杨吓一跳,没忍住看他一眼。
宋洵州把微麻的手臂放下,垂在半空,小幅度甩了甩:“可能。”
“我靠……”徐奕杨连忙瞅他一眼,对方眼底没一点红,“有意思吗?”
宋洵州扯了扯唇角,难得重复问同一个问题:“变化很大吗?”
“方姨刚才都跟我打听最近你在学校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了,”徐奕杨伸直胳膊,往桌子上的盘子里够了俩杨梅,递给宋洵州一个,“够大吗?”
宋洵州接过,垂眸看双指间这颗乌黑色的果子:“不小了。”
祁言涧在此之前不认识自己的第一个好处出现了。
不然现在,他还要顺带着难过自己拙劣的演技。
“从你开始学做饭这件事就已经开始不对劲起来了,不过那时候我没怎么多想,谁还不能有点新爱好。”徐奕杨顿了顿,“但是后来你又去学校当志愿者,又是不再坐车回家,甚至今天开始当上外卖员了。”
“你不是最怕麻烦了吗?”
老早之前徐奕杨就发现,宋洵州这个人看着没什么太大说法,对人没少爷架子,对事也没自己爱装,但在一些细节的小事,这个人的挑剔程度可比自己高了不止一番。
他们从出生就打过照面,两家交好,从小到大,两人之间不见面天数超过一个月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这个人小时候就招人喜欢,不论年龄,也不分性别。长辈们把他当同龄人的标杆,同龄人对他也总是忍不住试探,以此产生些许交集。
宋洵州不在意。
据自己并不细腻的观察,这个人从始至终对这种种,心里都没起过什么大波澜。不是因为听多了夸赞,习惯了赞美。
说心气高都像对他的污蔑。准确说,是他如同看遍、经历过了一切,导致在成长过程中遇到的大多数,都引不起他的注意力和兴趣。
徐奕杨永远忘不了自己第一次得到奖状后的那种激动心情,手中那张薄薄的红色的纸可以换得老师的表扬、朋友的祝贺、家人的奖励。他兴高采烈地去向宋洵州分享喜悦,对方手中拿着和自己一样的奖状,表情却与平常无异。
明明这都是他们第一次得到奖状,表现却截然相反。
小徐奕杨好奇问他:“你不开心吗?”
他看见对面的小朋友先是看了自己一眼,看清了他的喜悦和激动,才弯弯嘴角,咧出一抹笑:“开心。”
但从小就不算细腻的徐奕杨心里很清楚,朋友这么说只是为了不扫自己的兴,他并没有产生像自己那样的巨大情绪转变。
小徐奕杨觉得他早熟,那时候自己读不懂对方的性格,甚至曾把他过于平静的反应赋予“装”的形容。
后来长大,他渐渐发觉,很多时候,宋洵州和这个字压根贴不上一点边。曾经被自己认为是优点的早熟,也逐渐被新的认知推翻。他似乎总是比常人少了一些感受,与生俱来的情绪缺失。
这也太没劲了。
徐奕杨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心生怜爱之意,于是他开始迁就着宋洵州的兴趣爱好,在察觉对方在为数不多的某个东西或某件事产生兴趣时,及时让他体验、感受。
直到有一天,对象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
小时候第一次拿奖状时徐奕杨没有在宋洵州身上看到的情绪转变,时隔多年,出现了。
宋洵州那仿佛由一套固定程序编码的稳定情绪开始持续性地进行浮动,因祁言涧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
他不可置信,觉得突兀,觉得不符合这么多年来自己终于摸索出来的自己兄弟的人设。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宋洵州整个人像转性一样,做出了很多让他身边的人都难以理解的事。
徐奕杨先是震惊,随后便是高兴。
原本还以为注孤生的人居然比自己还要早一点有了喜欢的人,他不懂那是怎样的心情,会带来什么体验与领悟。不过无论如何,在此之后会发生的事,一定比宋洵州之前短短十七年堪称平静无波的空白生活有趣得多。
他希望自己兄弟由此变鲜活,弥补过往的一部分情绪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