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出鱼群后，穆槿脱力般倒下。那条说不上是恩赐还是责任的尾巴微微蜷起，他两手抱住尾巴，把头埋进了膝弯。

其实哭不出来，但还是很委屈，委屈到连游到母亲身边的力气都流失掉。

就算再明白那些大道理，可被一声不吭送到陌生的地方，怎么都无法避免不好的情绪滋生。

他在原地坐了很久，意识渐渐模糊，等再次清醒时，睁开眼，头顶就是熟悉的天花板。

回酒店了，怎么回来的？

“醒了？”

穆槿循声望去，看见了端着玻璃杯和炸鱼干的柳系舟。小鱼干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的，而玻璃杯里面则是装的温水，手边还有几根棉签。

“我怎么——”等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似的。

“先润润口。”柳系舟走上前，把穆槿抱起坐好，一点点的把温水喂进去。

半杯水下去，穆槿才感觉喉咙好受了些。

柳系舟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抽出纸巾帮穆槿擦嘴，耐心解释：“是伯母送你回来的。你睡了两天，伯母说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只能等你自己醒过来。”

他轻描淡写地说，刻意忽略那一天自己的担心和自怨。

穆槿醒了，那些无措就都不必要拿出来讲。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穆槿窝在柳系舟的怀里，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抱着他的人揉了揉他的头，无奈说道：“为什么要道歉呢？你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所以很累而已。饿了吃饭，累了休息，不需要为这些事情感到抱歉。”

柳系舟说完，自然地把装着小鱼干的盘子拿起，哄着：“不是说想吃吗？垫垫肚子。”

穆槿就着他的手咬了口，的确是刚出锅的，炸得酥脆，是他最喜欢的口感。

两人默契的把事情翻篇，柳系舟也没询问穆槿在圣树那知道了什么。

他想说，总会说的。

*

《捕杀》杀青后，柳系舟就闲了下来。

他早就没接其他的通告，而穆槿在筹备接下来的全球巡演，反倒成了大忙人。

至于柳系舟，打着帮忙的名义理直气壮当上穆槿的临时助理，让小李都没忍住天天跟孟姐吐槽这种恋爱脑行为。

在这期间，两家人还抽空见了个面。

得益于柳家人大风大浪见得多，哪怕在被告知柳系舟对象不是人后，见面的礼数也挑不出错。而云女士更是和康夫人相见恨晚，已经约着丢下家里的几个大男人，带上柳系舟的姐姐柳玥一起去逛街。

但柳玥事业心重，以公司还有事为由拒绝了。

正式见面前一晚，穆槿紧张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但真的见面，反而是柳系舟被云女士嫌弃。

大概是因为除了云女士外，家里其他人都是事业狂，没人陪着说说话，这次穆槿去家里，她比谁都高兴。从进门开始，穆槿就被云女士霸占，柳系舟好几次想把男朋友带走都没个机会。

最后实在没忍住，好笑地说：“妈，您好歹让他喝口水呢？”

刚说完，柳系舟就被云女士瞪了一眼。

“你哪是怪我不给小槿喝水，我看你就是吃醋小槿陪我说话不理你。”

云女士一下子点破柳系舟的小心思，毕竟前一秒穆槿才被柳系舟喂了口水，这借口破绽大得能种树了。

自从看见穆槿后，她是怎么看自己儿子都不顺，说话也是毫不留情。

“你姐还能抽出时间陪我逛逛街，你倒好，一年到头就回一两次家。现在好不容易带回来个这么乖的，陪我聊聊天怎么了？你要无聊你就跟你爸做饭去。”

也不知道是那句话戳到了柳系舟，穆槿本来还担心对方不高兴，没想到他却笑了。

男人眉眼微弯，偏头垂眼看他，随后视线看向云女士，赞同地点头：“是挺乖的。”

穆槿：“。”

穆槿：“！”

这下反倒是穆槿开始不自在了。

这个插曲过去，穆槿的家人也到了地方。

本来柳爸有提议出去吃，但云女士考虑到穆槿家的身份，和那两位在娱乐圈工作的小辈，最后还是定在了家里。

这样也都自在点，不像在外面那么端着。

见面的时间也是紧着穆槿家人来，这还是好不容易两家人都能到齐的日子。穆槿并没有跟父母一起过来，两位长辈在妖界待着，只能单独过来。

等吃完饭后，柳系舟就带着穆槿往陵园走。

之前说过的要带穆槿去外公外婆的陵园，穆槿手里拿着马蹄莲，是最新鲜的几株。刚摘完就从妖界回来放在花瓶，只等下午过去了。

去陵园的路上，柳系舟比平时要安静许多。在转角，还要犹豫一会儿才继续走。

穆槿猜不到他是因为不熟悉路犹豫，还是因为在害怕。

或许两者皆有。

墓碑打扫得很干净，碑前有几束还没干枯的马蹄莲，大概是云女士他们前几天来过放这的。穆槿把话放下，安静地看柳系舟对着墓碑絮絮叨叨。

都是一些家长里短，那些糟心事全都没提。

介绍穆槿的时候，柳系舟面上多了些笑意。

不是强撑出来，而是真心实意的。

“我很爱他。”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周围突然起了阵柔和的风，像是长辈抚摸孩子的手。而穆槿放下的马蹄莲花束上，停了一大一小两只蝴蝶。

借着风和蝴蝶，见到了阔别多年的晚辈，和一束带着露珠的马蹄莲。

*

春夏秋冬，早晚更替。

时间像是被谁拉了进度条，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第三年的冬天。

深夜十一点半，穆槿从咖啡店走出来。B市在北方，入冬后就格外冷。穆槿穿着羊绒大衣，里面又穿了几件打底衣和毛衣，脖子甚至还围了围巾。

饶是如此，骤然到室外，还是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把围巾提了提，站在咖啡店前等小李来接自己。

这家咖啡店是圈内人开的，穆槿就没戴口罩，只是到了室外还是会用围巾挡住脸。

也幸亏他脸小，围巾往上提一点就能挡住大半。

这几天温度骤降，大概离今年的初雪也不会太远。

穆槿在原地跺了跺脚，突然感觉到鼻尖有了点凉意。他抬头，登时眼睛都有了亮光，透露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下雪了。

数不清的雪花落下，雾气氤氲间，连睫毛都接住了几片雪。

穆槿本来正往手心哈气取暖，看见这一幕，连冷都忘记，只想如果柳系舟在就好了。

男人在准备公司的事，一个星期前出差，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穆槿不爱开暖气，总觉得闷。夜深人静时，他总是被冻醒，又开始想念浑身暖烘烘的柳系舟。两人睡在一起的时候，柳系舟很爱抱他，夏天有些热，但一到冬天就格外舒服。

比什么保暖设备都要管用。

穆槿看了好半晌的雪，突然听到轰鸣的引擎声。

他转头看过去，但因为这场初雪，却看不清那辆黑色保时捷的车牌号。

不过他没买过保时捷，这辆车停在这跟自己关系也不大。

只是想起柳系舟有一辆，就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好像连型号都一样，唔……车主怎么长得也好熟悉？

穆槿看了好几秒，直到看清伞下柳系舟带笑的脸，瞬间愣住，连雪都没心思看。

满脑子都是——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下飞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