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槿走到沙滩那块礁石后面,熟练地脱掉衣服。从头到脚的肤色白到发光,唯独那张唇好似红梅落入雪地,增添了一抹艳色。
他见没人,赶紧一头扎进了海里。
同一时间,一棵椰树后。
柳系舟心脏狂跳,像是被谁拿着锤子或是什么动物撞击,一下又一下,并不足以让他受伤,却又足够让他的大脑停止思考。
他并没有看见穆槿在哪,但却看见了海面上露出来的一截鱼尾尾鳍。柳系舟喉结滚动,缓缓解开项链卡扣,又把贴身放着的另一片鱼鳞拿出来。两片毫无分别的淡蓝色鱼鳞躺在手心,如同大海,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几秒前,一闪而过的尾鳍上的鱼鳞、穆槿当年送给自己的这片、几天前家里突然出现的另一片,三者——
一模一样。
柳系舟不敢深想这代表什么。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
可这世上连妖都有,为什么不能允许穆槿是其中最特殊的那位?
如果呢?如果穆槿不只是九尾猫……
他无法控制混沌的大脑,否定、怀疑、确定,再继续重复。数不清多少次的推理和自我怀疑,最后还是寻不到一个答案。
说到底也只是一个露出海面的尾鳍而已。
如果只是一条鱼,不过是自己看错了呢?
但他无法解释穆槿的突然消失和恰巧出现的鱼尾。
这一切是否太巧。
穆槿、小懒、失踪、鱼鳞……所有本不该扯上关联的奇怪处,此刻都慢慢汇聚成一根线,奇异的连接在了一起。
柳系舟并不能确定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但他却很清楚如果穆槿真的这么特殊,自己并不会害怕。
繁杂的情绪中,比害怕刚多的,反而是因为神奇感到惊叹。
随后……便是无止境的担心。
真奇怪啊。
这种时候猜出了一个荒谬的结果,大多数人都会害怕,可柳系舟却为对方担心。
或许别人会说他是疯子。
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极度理智的人。
他也只是一个有私心的普通人。
柳系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八年前。
那时自己精神状况很差,但这么多年的敏锐感知力却并没有因此消失。
穆槿总会跟自己说一些故事,故事里有一只天鹅,他与其他天鹅没有区别,漂亮又高贵。可在某一天,天鹅离开了家乡,成为了一只丑小鸭,天鹅再也无法回家了。
所有人都不喜欢这只丑小鸭,直到有一天,丑小鸭的家人找到了他,抱着丑小鸭痛哭。
他们说:“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天鹅想,自己是家人痛苦的源头,是族群的异类。
柳系舟从前以为是穆槿儿时受到了排挤,也想过该怎么□□回去。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读懂这个略显幼稚稚嫩的故事背后代表着什么。
穆槿就是那只成为了“丑小鸭”的天鹅。
所以哪怕在成为小懒被自己抱回家,发现自己就是当年的人后,也不愿意坦白。
他不想被当成异类,认为自己不该和一个“异类”在一起。
柳系舟无法遏制住几乎涌出身体的心疼。浓烈的情绪像是化为了海啸中的海浪,朝他劈头盖脸砸下来。
可怖的雷雨阵阵,波涛汹涌的浪直到把自己带进海里淹死才肯罢休。
柳系舟靠着椰树缓缓滑下,浑身的力气如流沙般流走。他最后也只堪堪抬起手,盖住了双眼。
男人手边金黄的沙砾,颜色逐渐加深。
不知何处滴来的水。
*
穆槿匆匆把身体擦干换好衣服就往酒店走。
出电梯后,他拿出房卡,抬头时却看见房间门口阴影处有个人。
穆槿:“?”
好像有点眼熟。
穆槿上前几步,站在了那位不速之客两米开外的位置,试探性喊道:“柳哥?”
他的房间离酒店拐角处不远,而倚靠在拐角墙壁上的男人似乎刚刚发现有人靠近,几秒后才低低“嗯”了一声。
穆槿总觉得这声音听着有些嘶哑,像是情绪起伏过大导致的。
他弄不明白自己只是跟柳系舟几小时没见,为什么男人现在会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颓废的气息。
穆槿手在兜里乱动,动作间突然碰到了一个手感坚硬的塑料袋。
是柳系舟给自己的水果糖。
看着柳系舟隐在照明灯无法顾及到的地方,穆槿下意识拿出一颗糖,主动伸手,抓住了柳系舟的手腕。
是冷的。
也是这时,始终低着头的男人因为穆槿突如其来的动作,终于抬头,两人视线陡然对上。
昏暗的角落,穆槿却看见了柳系舟眼尾的红。
像是哭过。
“做什么?”柳系舟迅速移开眼,没让穆槿继续看下去。
拽着自己的青年没因为询问放手,而是突然用力,把自己从没有光线的角落拉了出来。
明亮的灯光打下来,柳系舟的一切异常顿时无处可藏。
但穆槿就像是看不见般,什么都不说。只是撕开塑料包装纸,把糖放到了柳系舟的嘴边。
“吃不完了,柳哥帮我解决一下。”
穆槿是第一次哄人,不太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只能笨拙地学着撒谎,哪怕自己的耳垂爬上绯色,视线飘忽不定,一看便知道在骗人。
穆槿一直学不会撒谎骗人,总能轻易被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