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王都潘地曼尼南，三界传说中最令人谈之色变的地方。

三界生灵甚少踏足永远被阴暗煞气浸透的地狱，更不必提最重的潘地曼尼南。

由此，对于潘地曼尼南的描述，大多来自于叙述者本人的想象。

有的人将其想象成尸山血海之上的魔窟，也有人将其想象成纵情声色犬马的极乐之所。

但都不够准确。

潘地曼尼南外城由三界首富玛门倾尽财力打造而成，比所有下界生灵能想象到的都更为富丽堂皇。

城中处处建筑都由特殊材料铸造而成，最适宜恶魔与堕天使喜暗的体质，却又不会缺乏明光导致黯淡。

所有建筑物深色外墙上都用金红二色绘着诡异艳丽的纹路，就连城中昼夜不休的灯火都被统一了颜色。

看似自由而奔放，实则一切都被操纵在了固定的限度之内。

撒旦陛下规定的限度。

撒旦陛下的意愿，为最高准则。

这就是地狱王都，潘地曼尼南。

所有喧闹繁华都被一道铁壁拦在潘地曼尼南内城之外，进入内城的一瞬间，一切鼎沸人声物声都戛然而止。

唯余身披铁甲的卫队整齐划一巡逻的声音。

各处整齐的魔王府邸安安静静，好似里面不曾住着喜欢张牙舞爪的魔王们一般。

不过今日也不一样。

照常蜷缩在府邸里被迫学习各种礼仪常识的魔王们突然迎来了不速之客。

——一队由别西卜派出来，专门替他们收拾仪容仪表的侍从。

先放进水里清洗个两三遍，然后拎出来，有角的将角打磨抛光再涂蜡，有绒毛的梳顺到不打结，再涂上一层亮油。

剪指甲换发型自然也不能落下。

最关键的，还得是给他们都换上风格统一而样式不同的服饰。

待到确保他们不能以任何姿态给整个地狱丢脸以后，侍从再将他们“请”到万魔殿，盯着他们老实坐在位置上。

魔王们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多年来早已被训得服服帖帖，此刻也不敢闹事，都在安排的位置上静静坐着。

一直到各位已接受封地的魔王陆续进来坐下，就连一直远在边境的萨麦尔都出现了，他们才后知后觉，这次，似乎确实有很大的事。

最后，别西卜带着玛门和阿斯蒙蒂斯到场，阿斯蒙蒂斯自不必说，其他二人也是盛装打扮一番，极其正式。

别西卜忙得团团转，还顾着叮嘱万魔殿的侍从，注意不要呈上不合时宜的东西，犯了圣子的忌讳。

巴尔看得咋舌。

他扯了扯束得严实的领口，悄悄探出头去凑近玛门，他全然忘了方才的龃龉，又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自己的感受，自以为隐秘又小声地议论别人：“你说这别西卜也真是，他堕落全是因为陛下，现在看到陛下居然转头就跟圣子好上，其他堕天使那心情都不妙了，就他，也不生气，还兴高采烈地替陛下安排布置。”

玛门瞥他一眼，简直不想理他。

巴尔到底什么时候能对自己的嗓门有点数？

不用说别西卜，他怀疑万魔殿外那些守卫都快听清楚了！

而那些被他议论到的堕天使脸色更加难看，他们并不觉得他是无心之失，只以为他是故意在点他们，便都有些尴尬。

别西卜一记眼风霎时扫了过去，将他们都看得纷纷低头躲闪。

恶魔们想着这回没自己的事，乐得作壁上观。

难得看这群眼高于顶的堕天使吃一回瘪，他们岂能不兴奋？

见时机差不多，玛门眸光微闪，轻咳一声，斯文优雅地开口：“巴尔，你想岔了。你应该想，纵使是天国圣子，亦会为陛下折服，毕竟，当他决定随陛下前来潘地曼尼南那一刻，就已是背叛了整个天国。”

这个说法无疑让所有人都觉得能接受。

他们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如今顺着玛门所说的思路一想，反而觉得高兴起来。

地狱向来开放，只有别人不敢靠近他们，没有他们不能靠近别人的。

尤其是天国生灵。

天国那些清规戒律的威力，他们都是深有体会的。

而在其中规训之下诞生的圣子，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路西法，奔向地狱。

不管最后如何，舆论上已经可以让地狱先胜一筹！

这下，连一向对这些事不大敏锐的恶魔都听出了其中含义，免不得精神为之一振。

他们不禁频频看向万魔殿大门处，眼神里分外激动。

见状，玛门心中满意，对着别西卜的方向自信地举了举酒杯。

别西卜心情复杂，但又知道，他不得不领玛门这个情。

虽然道理浅显，但倘若是他来说，因为他素日对路西法陛下的忠心耿耿，效果难免会大打折扣，只有玛门这个向来聪明得人尽皆知的恶魔来说，才会显得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至于玛门为什么愿意进这趟不相干的浑水……

原因也好猜。

这不是开罪了圣子，就怕被清算的时候，只有落井下石的人，没有份量足够替他说话求情的人么？

不过别西卜想，玛门这是知道自己做的事太气人，过分心虚，所以草木皆兵。

圣子那种高洁不染尘俗的存在，怎么会跟他计较呢？

别西卜举杯，遥遥与他一碰。

玛门心里有了层底，舒坦了许多。

他可没这些从前的天使那么信任圣子的品格。

要是真的清高圣洁心无杂念，那就不会被陛下勾得忘乎所以，宁可隐瞒真实身份也要赖着不分手了。

还是自己给自己加重保障的好。

不过么，还可以再加一重。

玛门微笑着看向了巴尔：“巴尔，我们是这么多年的好兄弟，倘若我有难，你一定愿意与我一起面对的，是不是？”

巴尔不明所以，但还是豪气地一拍胸膛：“当然了！遇到困难你就找我，我替你摆平！”

玛门点点头，意味深长：“好，我会的。”

*

地狱的时间流速一向与下界不同，然而，这次，就连魔王们自己都感觉到……

是不是，等得太久了？

魔王们开始彼此交换眼色，眉来眼去间，已经又把顶头上司的八卦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阿斯蒙蒂斯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人类王城到潘地曼尼南需要这么久吗？

还是中途做别的去了……

哦不行，他不能这样想。

那两位平时也挺正经的。

这就很奇怪了。

阿斯蒙蒂斯在心里琢磨了会儿，回头瞥见别西卜面色也不大好看，便知他也不清楚情况。

他思量片刻，起身退出殿外，召来了万魔殿的侍从，对他们吩咐一番，他们领命而去，然后他再若无其事地回殿内坐下。

不多时，万魔殿的侍从进来，分批带走了魔王。

魔王们见状，原本放松得还有余裕揣测路西法的心情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只想着难道又有什么折腾他们的新花样，一概都紧张起来，再没有闲心想其他的。

于是等待就成了漫长的煎熬。

过了好一阵，殿中终于只剩下了七罪魔王。

别西卜皱起眉，忧心忡忡：“怎么会这么久？”

但他都不知道，其他人又如何能知道？

无人回答，别西卜便只能看向阿斯蒙蒂斯：“阿斯，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阿斯蒙蒂斯耸耸肩，满脸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