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洛提只感觉到无比的悲哀。

是他的错。

或许，当初，他就不应该将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带回去。

那就让他，去亲手了结一切。

兰洛提下定了决心。

*

祭祀还在滔滔不绝。

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不正常的兴奋当中，眼睛里闪烁着奇怪的光，已经说到，大祭司从前是不会同意做这些事的，就连带领莱洛温人进入天界山脉这种小事，他也以最严厉的态度拒绝。

不过在某个晚上以后，大祭司忽然就同意了。

从那以后，他还爱上了戴面具。

他一改往日作风，不再怜苦惜弱，终于识时务地和权贵们站到了一起，成为了他们的助力。

然而，听到这里，原本人群里此起彼伏激烈辱骂“兰洛提”的声音忽地变了。

有一道微弱的声音自言自语似的说着。

“怎么感觉，大祭司，好像被人替换了？”

他说完，人群一瞬安静下去。

忽地，有模模糊糊的议论声在人们之间响起。

“很有可能啊……我听说，大祭司是在莫格加荒原忽地性情大变，那个地方，最是邪性不过了！听说，那地儿以前就有很多会妖邪法术的怪物！”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这么多年，大祭司几乎从来没有露出过他的容貌或是身上哪里的皮肤……有没有可能，是他的法力维持不了一直变成真的大祭司的模样？”

“所以天国不再眷顾我们……因为，我们早已没有了真正的大祭司！”

“难怪百年都不老不死，我呸！怪物！一定是他害死了大祭司！”

“杀了怪物，为大祭司报仇！”

渐渐地，众人的声音汇到一起，口号整齐划一：“杀了怪物，为大祭司报仇！”

不，他没死，阿赭没有杀他。

兰洛提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抬头四望，终于发现了刚刚便觉出的古怪之处……

——方才，根本没人张嘴！

那些声音，那些议论，是……

兰洛提心乱如麻。

他看向那祭祀，本想悄悄接近他，却见他抬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

兰洛提心中一凛，他跨步上前，却听那祭祀已经大声嘲讽：“你们都疯了吧！大祭司一直都是大祭司！倘若真有什么原来的大祭司，比起杀了他，难道不是把他的记忆封了，让他当个傻子被人羞辱来得痛快吗？”

此言一出，群情激昂！

在众人将要对那祭祀动手时，兰洛提终于到了他跟前。

不等兰洛提挡在他面前，那祭祀忽地动了！

他歪歪扭扭站起身，一边看似在躲着众人的攻击，一边脚下一动，兰洛提被他猛地撞向了圣殿大门。

当兰洛提碰到圣殿大门时，大门骤然洞开！

“他把门打开了！”

“走，进圣殿，杀了怪物！”

兰洛提还来不及最后看那祭祀一眼，然后便被人潮裹挟着一起进了圣殿。

*

兰洛提一进圣殿，刹那间，便与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

他孤身一人独自站在圣殿内，看着殿中所有事物，毫无变化。

就连庭院中的一株株白蔷薇，都与他离开时盛开的数量一模一样。

百年时光，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他好似只是在莫格加荒原多留了一时半刻，然后在原定的时间里，回到了圣殿。

不过，他没有带回那个捡来的，寸步不离的少年。

兰洛提心头如坠千钧，连带着步伐也沉重起来。

他缓缓一步步朝着正殿而去，脑中不住想着，阿赭在做什么呢？

兰洛提推开了正殿的大门。

他眨了眨眼，眼前是莫格加族的营帐。

缠着绷带的少年原本正盯着面前火上的药罐子，听到声音，警惕地抬起头，待看清是他，少年面上的警惕尽数散去，变成了喜悦，但他抿起唇，努力藏住那一点高兴。

少年利索地站起身，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一直看着火，没有烧糊。”

兰洛提看着他明亮的眼睛，有些恍惚。

那时候，他怎么做的呢？

他会不顾他的反抗，仗着身高的优势，揉揉他的脑袋，夸赞他，我们阿赭真乖。

但是……

“阿赭。”兰洛提开口，嗓音疲惫，颇显沙哑，“那时候的你，脸上也有伤的。”

神态，亦是阴沉的。

阿赭一愣。

随即，那份伪装出来的纯真从他面上褪去，一如周围的幻象。

他们又回到了圣殿。

众人在门外，维持着各自的动作，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在兰洛提面前的，也不是笨拙的少年，而是高大阴沉的男人。

兰洛提看着他，心想，原来，阿赭比我还高了。

他没有穿大祭司的服饰，而是披着一身黑袍，戴着那张瘆人的面具。

阿赭缓缓靠近兰洛提。

他的目光深深藏在面具之后，兰洛提看不清其中晦明。

兰洛提喉头动了动：“阿赭……”

“对不起。”

兰洛提正要开口说什么，却悚然一惊。

他低头，只见自己不知何时手中正握着一柄长剑。

剑身，完全没入了面前男人的心口。

他们之间，只余剑柄的距离。

很近。

兰洛提松了手，阿赭后退两步，颓然跌了下去。

“阿赭！”兰洛提失声叫道。

阿赭痴痴地看着他的脸，须臾，眼眶通红。

“我还给你了，一切都还给你了。”

从前，他问兰洛提，为何不是每任大祭司都会留下姓名？

兰洛提笑着说，只有优秀的大祭司才可以，像他这样平庸的大祭司，终其一生，庸庸碌碌，就是不会在史册上留下姓名的。

年少的阿赭气愤地说，不可能！

兰洛提是最好的大祭司。

一定会青史留名的。

兰洛提说他够不上。

那就让他踩着他的身躯，登上歌功颂德的丰碑。

兰洛提慌乱地冲上前，试图按住他的伤口。

但血涌得太多太快，兰洛提一双手都按不住。

鲜血不断从他指缝里流出去，带着阿赭的生机，一同在他掌心里流逝。

阿赭还是着迷地看着他，恍惚着伸出手，想碰他的脸，却又瑟缩着回来。

他太害怕了。

害怕这是幻象，害怕会看见兰洛提憎恨嫌恶的眼神。

就好像那些人一样。

不可以，不可以。

谁都可以恨他，但兰洛提不可以。

他哀求道：“恨我的人已经有很多很多了，兰洛提，你别恨我，好不好？”

兰洛提却只顾慌张地想着自己学过的所有止血的方法。

可无论是医药，还是法术，在此刻，通通都没有用。

兰洛提平生头一回，如此恨自己的平庸。

如果他再有天赋一点，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阿赭已经不说话了。

他觉得很满足。

他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在门外众人眼里，是兰洛提亲手杀了他。

故事的结尾，正义的大祭司在万众期待中归来，杀了会换脸的怪物，终结了噩梦的时代。

兰洛提的名字会在青史长留。

与他一起。

从此，街头巷尾的传说里，他们的姓名永远紧紧相连。

千年万载，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