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焰光几乎烧透整个夜空。
昔日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王城,如今处处燃起大火,哭声,喊声,求饶声,被火焰卷着房屋倒塌的轰隆声一并吞噬。
阿斯蒙蒂斯撑开一把伞,挡去了所有纷纷扬扬而下的黑灰。
仿佛在躲一场黑色的大雪。
他还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掩住了口鼻。
对于色|欲魔王来说,战乱时期并非他喜欢的时段。
他还是喜欢安宁盛世,人类吃饱穿暖,歌舞升平的时候。
那会儿人类想的才多,什么花样都玩得出来。
现在么,除却生死,别的也都不想了。
阿斯蒙蒂斯撑着伞,从自相残杀的人类身侧缓缓走过。
终于走到一片空地,他驻足抬头,欣赏夜空中绚烂的烟火。
莱洛温已经覆灭了。
但烟火依旧没有停下。
为了王储的成年礼,今晚会有彻夜不灭的烟火。
烟火与焰火交相辉映。
不知道多少人会在这一夜的火光中长眠。
阿斯蒙蒂斯忽地想,若有天罚,恐怕,也不过是如此了。
但现在发生的并不是创世神所降下的天罚。
而是人类在自食其果。
不过这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只觉得这烟火挺好看的。
……如果旁边没有一个微笑着的梅塔特隆的话,应该更好看。
阿斯蒙蒂斯梗了一秒,又思考了一下梅塔特隆的翅膀会不会被烟火燎坏,然后毅然决定,当没看到。
但很不幸的是,梅塔特隆并没有和他达成共识。
看着面前拦住他去路的梅塔特隆,阿斯蒙蒂斯露出个僵硬的笑:“……好久不见啊,梅塔特隆殿下。”
“也不是很久,阿斯蒙蒂斯。”梅塔特隆笑容温和,“不久前,我们还在潘地曼尼南见过。”
只不过那时候阿斯蒙蒂斯知晓他的来意后,笑得相当猖狂,甚至主动为他大开方便之门,只为让他能尽快见到玛门。
可见阿斯蒙蒂斯是当真非常非常讨厌玛门了。
阿斯蒙蒂斯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他还以为梅塔特隆会不再提这种事呢。
毕竟玛门又不是什么很光彩的情人。
但看梅塔特隆这般毫不在意的模样,阿斯蒙蒂斯又觉得,玛门还是有一点可怜的。
自己付出整颗真心,对方却并不那么在意。
上千年的时光,就算是对着一块石头,彼此间也该生出感情来了。
但天使的心是比石头还要冷硬的。
阿斯蒙蒂斯眨眨眼,客气地问道:“您拦下我,就是为了叙旧吗?我还以为,您会心急如焚,想着去救下——噢,抱歉,我忘了,您不能救人,就像我不能杀人一样。”
梅塔特隆像是没听出其中隐约的嘲讽之意,轻轻摇头,神情悲悯:“这是人类自己为自己选择的结局,只能由他们承担,无论你,或是我,都不能干涉。这是父神,为天下苍生定下的铁律。”
阿斯蒙蒂斯听得牙酸。
他暗想,自己果然还是离开天国太久了,这些话听着真是让他浑身不自在,好似有人往他身上撒了一把痒痒粉,又把他的手脚捆了起来一样。
堪比酷刑了。
他礼貌性地咳嗽一声,笑道:“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慢着。”
阿斯蒙蒂斯刚刚迫不及待地转身,就又被叫住。
他握着伞柄的手紧了又紧,努力压下心里的烦躁。
正当他措辞准备继续寒暄时,蓦地,他耳尖一动,当即往一旁闪身,避开了一抹寒光!
下一秒,寒光再现,直冲他心口而来,阿斯蒙蒂斯一转伞柄,将伞面挡在身前,与寒光相接之时,发出了金属相撞的刺耳声响。
阿斯蒙蒂斯惊魂未定,直道幸好他这把伞是地狱特制的,防天使有一手。
他心头恼火,怒道:“你偷袭我干什么?现在还没到宣战的时候吧!”
现在加班也没加班费啊!
这属于倒贴,倒贴!明白吗!
很掉价的!
“地狱一直小动作不断,明里暗里挑衅,又什么时候想过现在不是已经宣战的情况呢?”梅塔特隆微笑着回敬道。
阿斯蒙蒂斯气得无语:“我就奉命行事而已!撒旦陛下要我做什么,难道我还能拒绝他吗!”
梅塔特隆要有这么硬气,他怎么不反驳创世神的安排!
阿斯蒙蒂斯郁闷不已。
梅塔特隆淡定回道:“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
奉谁的命?
整个天国,除了创世神,谁还支使得了梅塔特隆?
阿斯蒙蒂斯心头一惊,晃神间躲闪不及,就被一道光锋擦过肩头留下一道伤口。
他顾不上疼痛,脱口而出:“父神醒了?”
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开玩笑,父神要是醒了,看到他家陛下和圣子……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了,哪里会这么冷静?
果然,他听见梅塔特隆叹道:“要是父神醒了就好了。”
那他也不必听圣子吩咐了。
阿斯蒙蒂斯几乎转念就想明白了梅塔特隆是受谁之命而来,但心头更加无语:“他好端端的,又在闹什么?”
趁着父神没醒,好好跟陛下享受最后的时光,不好吗?
“也许是,有一点不甘心吧。”梅塔特隆轻描淡写道。
不甘心就这样被遗忘,不甘心就这样消失在路西法的余生里。
在梅塔特隆看来,这都只是,垂死挣扎而已。
父神最擅长的,不就是修改别人的记忆么?
他现在都好奇起来了。
圣子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路西法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他呢?
纵使知晓圣子是父神的化身,路西法也接纳了他,梅塔特隆想,路西法自己意识到了吗?他有多在乎他,在乎到已经超越了那份平生里最刻骨铭心,在九天九夜的焚天之火里也不曾化为灰烬的恨意。
如果没有意识到……
那可真遗憾呢。
不过瞬息之间,梅塔特隆就与阿斯蒙蒂斯交手数招。
两人都无心在此刻决一死战,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下手也就敷衍许多。
待到某个时刻,阿斯蒙蒂斯抬头,眯了眯眼,惊叹道:“陛下怎么和圣子动起手来了?”
怪说分明都快黎明了,天还这么黑呢!
他虚晃一枪躲过梅塔特隆的攻势,转身跳到了一处高楼上,登高远望,整座王城都尽收眼底。
梅塔特隆也跟着上来,却听他惊讶道:“梅塔特隆,你快看!那里,怎么有两个人类圣殿的大祭司?”
阿斯蒙蒂斯新奇地抹了抹眼睛。
他身为七罪魔王之一,自有辨别人类大祭司的能力。
现在,在他看来,那圣殿内外,分明有两位大祭司在对峙!
这不对吧?
哪有上一个还没死,天国就指定了下一个的情况?
梅塔特隆循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缓缓眨了眨眼,道:“你应该最明白才对呀,阿斯蒙蒂斯。”
阿斯蒙蒂斯纳闷:“我该明白?为什么?难道他们是那种关系?”
梅塔特隆没有解释。
他转身看向圣殿的方向,心道,这才是他原本要来人间这一趟的缘由。
——见证,人类圣殿大祭司的逝世。
*
兰洛提站在圣殿大门前时,蓦地有一丝恍惚之感。
时隔百年,他终于又来到了这里。
但现在,却不是以大祭司兰洛提的身份。
而是,叛军中的一员。
随众人前来讨伐,残暴无德的大祭司“兰洛提”。
可惜,他们都被拦在了圣殿门外,无论如何,都打开不了这扇大门。
在他们最前方,是一个被抓来的圣殿祭祀,他被绑得结结实实,却还昂着头与众人对骂。
而他不经意间说出的那些话,让众人越发愤怒。
原来,大祭司一直在助纣为虐!
杜维德安本该无后,是大祭司,他告诉杜维德安,祭山族人曾向父神祈愿,以终生不得踏出天界山脉,虔诚侍奉神明为代价,受天国庇佑,血脉纯净,只有祭山族女子的后代,才可能活下去。
阿图略鲁亲王的女儿,“狄曼图雅”,正是他以这样的方法,为杜维德安留下的后代。
不仅如此,多年来莱洛温权贵之间常常噩梦连连,总觉冤魂缠身,大祭司为他们研制出了一种灯油,可以助他们远离侵扰。
而这种灯油,来源于,祭山族人的尸体。
兰洛提站在后方,听着祭祀说出的那一字一言,僵在原地。
为什么?
阿赭,为什么?
你也是祭山族人啊,阿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