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黎应谌被发现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这期间，他除了偶尔转动眼珠，无意义地摆动两下手指外，基本没有更多和外界交流的意识。

从急诊室里出来后，医生又把他转到了单人重症室监护病房。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检测设备，人事不省，没有半分醒来的痕迹。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林未眠站在门前看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明明几个小时前，他就坐在边上，吃着侍应生送上来的下午茶点，还会挑剔茶不好喝，表演的声音太吵，听不见她说话的声音。

一转眼，他就躺在那了。

林未眠想过自己会躺在那都没想过黎应谌会醒不过来。

为黎应谌展开治疗的，是这家私立医院里的专业医疗团队。为首的主治医师是年龄最大的一个，看着已经有四五十，身后跟着三四个也同样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再远一点就是还在拿针筒的护士。

两三个月以前，在为患癌的黎岳明抢救的时候，林未眠和他们见过。

“已经验过伤了，除了左手轻度骨裂且伴有擦伤外，身上没有其他伤口。”顿了顿，医生又强调了一句，“关键部位没有针孔残留的痕迹。”

这句话的意思是，排除了用针孔作案的可能性。

“从他的血液中，没有检测出药物残留的痕迹，你们可以看看检验报告。”

他递过来几份报告单，林未眠拿了其中最关键的两张，棠晓晚也凑过来，接过另外几张，两人从上到下，一栏一栏地读下去。

生化全套，血常规，血气分析，凝血功能检测，心电图，头颅CT，脑电图.......

短时间内能做的检测全都做了个遍。

肝，肾，心，肺，脑，一切活动都是正常的。

“心电图显示他的心脏跳动十分强劲，神经系统也没受到损伤，除了血红蛋白偏高，红细胞数量多于正常值外，并不存在其他不合格指标。”

“按这两项不合格不能说明问题吗？”棠晓晚问道。

“不不不。”医生摇了摇头，解释道，“恰恰相反。”

“小黎总有坚持锻炼的习惯，这些指标代表他身上的携氧量高，耐力强，精力会比一般人更加旺盛，正好是他身体非常健康的证明......”

“那他为什么还不醒来？”

棠晓晚扫了眼黎应谌那宛如高烧不退的滚汤皮肤，心中的怀疑几乎溢于言表。要是照这个说法，黎应谌岂不是连个普通的小感冒都没有，为什么还会眼睛都睁不开。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是已经合作了多年，甚至还看着她和黎应谌长大的老医生，棠晓晚都要以为他是被什么人给买通了，才会得出如此荒谬的结论。

“就不能想点办法吗？”

“一般的常规的唤醒办法不能奏效。”病人醒不过来，医生同样也着急，“你们送来的食物残渣，用过的水杯和餐具，还有一些贴身用品，全都检查过，没有找到药物残留啊。”

“如果有药物进入他身体，即便新陈代谢比正常高，他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代谢干净的。”

“血管又不是水管，水龙头一开就冲干净了。”说到这里，他的神情更加苦恼，“单凭我的能力，大概是查不出病因了。我现在准备联系就近几个三甲医院的医生，准备联合会诊。”

“他们都是专业对口的医生，对化学药物的研究比我深，所以我......”

“都要到联合会诊的程度了？”棠晓晚骤然色变。

一般的疾病，都不会上升到联合会诊。

电视新闻还有纪录片里，只有那些无比棘手的疑难杂症，才需要找其他医生一起解决。主治医师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了，他都没招，那.......

“完了完了。”棠晓晚慌了神，手里的手机几乎都拿不稳。

她指着里面的黎应谌，眼泪都快冒出来了，手足无措地说：“完了完了，万一找不到病因，耽搁下去，黎大哥会不会死掉啊。”

“或者，或者变成植物人......”

“不会的。”林未眠看着还捏在手里的脑电图，指尖攥得紧紧，指甲在纸面上印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她再抬起头，俨然又是一副镇定的神色。

“不会的。”她对棠晓晚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他不会死，也不会变成植物人。”

“他不会有事。”因为我不会让他有事。

这样的未尽之言，棠晓晚却奇异般地听懂了。

她从小就是被父母控制着长大的女孩，吃的住的，考的学校读的专业，几乎都是别人拍板定下的。尽管很多时候没有话语权，但没有选择的自由也意味着不需要负责，有人给她兜底为她安排。

她讨厌这样的人生，但也习惯了听从别人的安排。

一旦压力全部压在她身上，需要她自己拿主意，她就全慌了。

反观林未眠呢？

她单单只是端坐在那，沉思默想了一会儿，就有了决断，好像刀架在她脖子上，下一秒把她杀了，她也不会改变主意。

“您现在就去找其他医生过来吧。”林未眠对主治医师说，“现在找不到病因，在这浪费时间也没用。”

言罢，她又对棠晓晚说：“你放心，他躺的是医疗器械最好的vip病房，身上插满了生命体征检测仪器，就算下一秒心脏骤停，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抢救地点了。”

“你还是先坐下来想想，我们刚才在酒店里，还有什么忽略掉的细节吧。也许他昏迷不醒的原因，就藏在那些东西里面。”

“.......好。”林未眠的冷静感染到了棠晓晚。

她稍稍恢复理智，挨着林未眠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她面无表情到几乎显得漠然的侧脸，有些惊叹于她的心理素质。

可转头，忽然却又想起了高中时期听过的班级传言。

林未眠很早就因为父母双双车祸去世而成为了孤儿，家里的亲戚过来抢遗产，还曾经逼上门来围着她骂街。

想必她独立自主的性格，就是这么培养起来的。

这么一想，羡慕又变成了心酸。

假如非要经历这样的磨难才能成长，那估计谁都不想长大了吧。

被棠晓晚同情着的林未眠此刻并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理活动。

她正在和系统吵架。

吵架这个词用的可能还没那么准确。

更加精准一些的说辞，是她正在单方面输出负面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