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不能摊开来说的。
“璁兮是我母亲的名。”
“如玉之石,她自己翻书找的。”
“你…”萧从之眸光微沉,这般细节就算萧老太爷和萧贺章都不一定清楚,江则砚到底…
“璁兮是臣的朋友,我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
萧从之向前走了几步坐在了方才江则砚温酒的石凳上,这也是诺大的庭院里唯一可落座的地方,谢莫闻默默站在萧从之身后,手搭在刀上。
萧从之手随意一抬,“起来吧。”
江则砚慢慢站起身,拢袖垂手站在萧从之跟前。
“你知道我母亲留了话?”
“既然做了布置,她必然会想办法留话,可二十年前的时局太乱,那话能不能传到陛下手上,我想全凭天意。”
萧从之苦笑了声,“既如此,天寒地冻也难为江爱卿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江则砚顿了会儿,迟疑着问,“陛下这是信不过下官?”
萧从之摇头,“前尘往事,做不得数。”
“是了。”江则砚微叹,“那臣就直说了,如何判断端看陛下的意思了。”
“二十三年前,臣入恩科中探花,随后拜在丞相门下,讨了个吏部的官职,本无意前朝争储纷争,直到璁兮跟着先帝来了峄都。当年的局势,先帝只能同姜相合谋,因此璁兮想方设法要在丞相那儿安人,这就找上了臣。”
“臣与璁兮引为知己,士为知己者死,臣当然愿为她搅入这诡谲时局。然先帝登基后,姜相看不得璁兮诞下龙嗣,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璁兮离奇身亡,本还要对付陛下,但先帝察觉后将您送入太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宫中,姜相投鼠忌器,才歇了心思。”
“先帝在位八年殚精竭虑,但时间一长丞相意识到先帝并不好控制,便起了立幼摄政的心思,先帝死得不明不白,同当年的璁兮一样。”
“这么多年,臣始终蛰伏,只因璁兮走前留了话,让臣等待时机成熟,辅佐她儿子掌权亲政。”
“陛下,前些日子刑部孙大人来找,臣觉出了不对劲,后您又连番有动作,臣就想时机大抵是到了。”
“将俞安竹拉下去,在姜相那儿能说上话只是其一。这些年,先帝的旧臣被姜相贬得七七八八,但散落各处也非坏处。这几年,臣与他们单向成网,无一人移心变节,均是得先帝信赖的托孤老臣。”
江则砚洋洋洒洒说完,萧从之久久没有应声。
过了很久很久,庭中的风更凉了。
萧从之仿佛随口般问了句,“我母亲何时被封的淑妃?”
江则砚全身一僵,听到问题狠狠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透过稀薄月色,竟能看到一抹红,他再不像方才从容平静,一字一顿回得艰难,“是死后追封。”
萧从之也闭了闭眼,从表情上看不出端倪,仍旧淡然透着冷意,他站起身,朝江则砚随手挥了下,“那份名单,送进宫来,旁的你看得分明,朕就不多说了。”
江则砚随即跪下谢恩。
因而也没看到萧从之其实是被谢莫闻扶着离开的。
两人没立刻回宴楼,因为萧从之看上去明显需要缓一缓。他们拐进一暗巷,谢莫闻将萧从之抵到墙上,紧紧地抱住了。
“你信他的话了吗?”谢莫闻问。
萧从之声音极轻,有气无力,“等拿到名单,一一查证,若没错,那他说的便是真的。”
谢莫闻哄着又问,“那你这是怎么了?”
“若他说得是真的…那我母亲当年随先帝来峄都,根本没有嫁入东宫,而是成了谋士。”
“所以你问了那个问题?”谢莫闻心头忽觉不妙。
“是。可有了我…若我要名正言顺,母亲就不能隐藏,她的死是因为我。”
“从之!”
萧从之埋进谢莫闻颈窝,呼吸渐重,“母亲笃定我会继位,料想先帝会早亡,推测朝堂会被姜相把持,为此筹谋深远,就是因为…就是因为…”
“不说了,从之,不说了。”谢莫闻拍着萧从之的后脑,温柔地一句叠着一句。
“自有我起,万般皆为今日。”
谢莫闻心疼地将萧从之抱得更紧了,尽管知这一切都是天意弄人,但他就是不舍得他的从之还未出生就担上了万民之责,就担上了….父母生命之重。
当年,朝局混乱不堪,先帝与萧璁兮黔驴技穷,无法在姜相之下谋求出一条通往盛世太平的路,此时忽得喜讯,是意外、亦是转机。
萧从之在谢莫闻怀中缓了好久,才慢慢抬起身,谢莫闻捧着萧从之的脸吻了吻,低声唤了声,“从之。”
萧从之勉强勾了勾嘴角,抬头越过谢莫闻看向远边渐明的天色,悠悠开口,“我既看得清便想得通,只是父母深恩至今才知,有些遗憾。”
谢莫闻又吻住了萧从之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