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不会晚于今日,你同我一起出宫?”
“是,事不宜迟,这边也没人盯着。”
“好,你昨日…就睡在我身侧,当是一点都不怕?”
萧从之推开谢莫闻,让人先将外裳穿好,他们边走边说。
“昨日事出的急,我确实一时慌了,可反应过来就觉得蹊跷,一来咬你那只黑羽鸟比另外两只大了不少,二来此前从未有攻击性这般强的,染病之人大多是没有外伤的。三来,你直接昏迷了过去,虽是受了伤,但也不算大伤,当不至于晕过去。”
两人走出紫宸殿,萧从之挥了挥手,让零星几个宫婢不必跟着,同谢莫闻一起往宫门走。
“所以你觉得这是不一样的…”谢莫闻思索了下用词,接到,“毒?”
“是,只是推测,你当同我一样猜此番疫病源于蛊毒,少澄既然来了,我们怎么说也有倚仗。”
谢莫闻不太赞成地说,“你不该这么冒险,你我之中总要有一人清醒着。”
“我明白。”萧从之伸手捏了下谢莫闻手心,“但你也当明白我心急。”
谢莫闻执起萧从之的手抵在唇边,轻轻地吻着,又因临近宫门,留恋地放下,在萧从之身后落了半步。
萧从之揶揄,“你何时这般规矩?”
“不知你身份万分放肆都可,知了你身份…”再放肆就有损天威了。他没说完后半句,他和萧从之之间也不用将话点穿。
萧从之轻浅地笑了下,月余前在峄都,谢莫闻还没懂这道理,江湖上转了一圈,听尽民言,倒是懂了。其实于萧从之而言,都可以,帝王之威不在这细枝末节,但他乐于看谢莫闻…爱他。
宫门守卫正巧是严鸿,想来也是,宫内传起疫病是大事,右统领亲守合乎情理,麻烦的是,严鸿见君上要出宫,赶忙拦住,声泪俱下,萧从之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成功出宫。
看谢莫闻在一旁笑得开心,萧从之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谢莫闻讨好地眨了眨眼,伸手就要去抱,被萧从之捻着折扇抵住了。
“谢莫闻。”
“嗯?”
“我方才同严鸿说我有倚仗,并非假的,这几日我敢深入探查,一是因为有麒麟血,二是少澄那里有条双头红蛇,可你说….姜相敢住在长宁宫,有什么倚仗?”
谢莫闻安静下来,低头思索片刻,迟疑地问,“你是想说姜相与这疫病有些关联?”
“昨日太后染疾,我就想姜相并非始作俑者,但非始作俑者也能是…”
“知情人。”
“然也。”
谢莫闻推测起来,“那与姜相有关,又擅蛊术,当匈奴轩太子。”
“当初我让你帮我除的蛊师?”
“杀了,做成江湖事,没留破绽,但西北关外,擅长蛊术的不少。”
“看来轩太子结交甚广啊。”
“可在峄都传疫病,他有何目的?”
“等少澄有个结论再说。”
云少澄已在今日稍早赶到了不醉归酒庄,谢莫闻和萧从之到的时候,正在屋内喝茶。
谢莫闻也不过多寒暄,将放了三只黑羽鸟的盒子递给云少澄,简单说了来龙去脉,便托云少澄查查。
“最好是能看出源头。”
云少澄:……
云少澄冲着不省心的教主叹了口气,眼睛盯着谢莫闻右臂伤处,“那你这伤?”
“药箱给从之吧,给你省点时间。”
云少澄不差这点时间,但他不敢违命,低着头把药箱递给萧从之,就匆匆转身走了。
他再不去想,也无法对萧从之的身份一无所觉,早在最初谢莫闻就提过「身份尊贵至极」,后来他又被喊到峄都看那藏了蛊虫的夜明珠,他知道那是宫里失窃又寻回之物,如今又要查清峄都疫病,三只黑羽鸟还不知从哪里弄来的。
云少澄不敢多想自家教主找来个怎样的要命对象,只敢默默地、老实地研究黑羽鸟。
萧从之倒是在云少澄拐进里间后问了句,“你告诉他过多少?”
“没说过什么。”谢莫闻领着萧从之在外间的榻上坐下,顺手倒了杯水。
“他大抵能猜到。”萧从之提着药箱坐到谢莫闻身侧,抬手脱下谢莫闻的外裳。
“嗯…你觉得有不妥之处?”谢莫闻解了里衣的扣子和细带,将右臂伤处露了出来。
萧从之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解开前一日匆匆缠上的绷带,皱了眉道,“少澄知道无妨,就怕他拘礼。”
谢莫闻偏头瞅了眼自己的伤处,因掉了块肉,虽然应该是抹了上好金创药,看上去依旧血腥可怖,“他…嘶——轻些。”
萧从之呼吸一轻,“昨日抹了药,但毕竟伤得深,包扎后还渗了不少血,和绷带干在一块了,你忍忍?”
谢莫闻低头吻了下萧从之额心,“你弄吧。”
清创、换药、系绷带,萧从之做得还算熟练,只是完事后发觉谢莫闻额头出了不少汗,萧从之一时没忍住,抬头亲了上去,还伸舌舔了两下。
谢莫闻猛地推开萧从之,压低了声音呵道,“你在做什么!?别闹我!”
萧从之抿了抿唇,不再作妖,抬手用衣袖去抹谢莫闻额间的汗,“你方才想说什么?”
谢莫闻眯起眼审视地看了会儿萧从之,决定暂不追究方才的事,“我想说少澄对你恭敬点也是应当的,但你若不想,便把事说开,不然他猜来猜去,心里总是惶恐的。”
“那你同他说吧。”说完,萧从之打了个哈欠。
谢莫闻立时就有些心虚,虚虚地抱住萧从之,柔声问,“可是昨晚没睡好?”
“乏了些。”
“那睡会儿,少澄出来我叫你?”
“嗯。”
萧从之应声的时候已经闭上了眼,谢莫闻把人抱在胸前,没受伤的手撑着萧从之的脑袋,让人靠得舒服些,右手则轻柔地拍着萧从之颈侧,哄人睡觉。
屋外的光渐渐柔和,又慢慢镀上了一层金色。
云少澄出来的时候,便在这样的光晕里,看到了交颈而眠的两人,画面朦胧而柔美,可云少澄头一抽一抽得疼。
谢莫闻只是阖眼休息,听到动静便睁眼看了过来,双手还仔细地捂住了萧从之的耳朵。
云少澄:……
“一会儿说也行。”
谢莫闻摇了摇头,“不是,说那几只黑羽鸟前,我们先聊两句。”
谢莫闻说得轻描淡写,但云少澄莫名觉得这两句话当不简单。
果然,谢莫闻说,“我带了一支人来峄都,你和灏君倒是问都不问。”
“你要做什么本也不需要知会我们,魔教是你一言堂,这是最开始就说好的。”
“那我说…我是想辅佐今上亲政呢?”
云少澄呼吸一滞,眼睛不受控地瞥向萧从之,低声问,“那么萧少侠果然是?”
谢莫闻笑起来,“他不想你们同他拘礼,我本也没打算把魔教放到明面上。只是这不算小事,我方才想了想,若你和灏君不同意,我自己一人留在峄都就好。”
云少澄心中大乱,一时理不出头绪,也不知回什么是合适的,推测猜想落了实,才发觉不如一直在空中飘着。
“教主。”云少澄叹了口气,“江湖和朝堂向来是分开的,只是往往是朝堂上的人看不上江湖人,若萧….君上不介意,魔教挣个从龙之功怎么都不算坏事。灏君也不用去问了,还是方才说过的,魔教是你一言堂,就算今日教主是要我们舍身取义,我们也会往火坑里跳。”
谢莫闻失笑,“当年我们说好了,只是因为唯有我没有私心,可如今我却成了私心最重的那个。”
云少澄摇了摇头,他越说,心里就越定,好像事情就该如此、理应如此,“魔教能重回中原,全凭教主谋略,我和灏君不会比你更合适教主之位,私心而已,这本也是我们找的托词。再说,你一人留在峄都,万一萧…君上见弃怎么办?”
“他见弃我?”
“没了魔教为倚仗,教主也只是武功高了些,朝野复杂,能派上多少用处?”
谢莫闻有一万句话想拿出来反驳,但都堵在嗓子眼,被气压了下去。
云少澄看谢莫闻胸腔剧烈起伏,心虚地左右看了看。
“罢了。”谢莫闻心累地叹了一声,转而将手移到萧从之后脑,轻轻拍了拍,弯腰凑到怀中人耳边,“从之,少澄出来了,醒醒。”
云少澄顿时紧张起来,无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萧从之先睁开的眼,再撑着谢莫闻的胸膛起身,随后看向云少澄,笑着问,“什么发现?”
云少澄深吸一口气,“我长话短说。”
萧从之:“说得细些也行。”
“不敢。”云少澄垂着头,声音比平时小上很多,较之方才同谢莫闻交谈,也虚了不少,“如…你们猜测的,峄都城的疫病当是源自蛊毒。”
“这三只黑羽鸟是非常稀有的品类,能够和蛊虫共生,我们一般叫做食人鸟。顾名思义,这鸟是会吃人肉的。”
萧从之拧眉看了眼谢莫闻的伤口。
“但蛊师训食人鸟往往不是为了食人,食人鸟的喙可以养蛊虫,将蛊虫种入,就能和食人鸟共生,再接下来,被食人鸟啄过的人,就会被下蛊。”
“食人鸟大小不一,巴掌大的那种还很年幼,几乎没有攻击性,常用来传播蛊毒,大些的会咬人,某些特殊的蛊毒,需要见血,便会用这种。”
萧从之问,“训食人鸟攻击特定的人是可行的吗?”
云少澄摇了下头,“不行,只能训练他们栖息在不同的植被中。”
萧从之点了点头。
云少澄继续,“方才我多费了些功夫,是因为两种蛊毒都很特殊。引起峄都疫病的这一蛊毒当是蛊师自己捣鼓出来的,不需要伤口,只需要皮肤接触,蛊毒就会侵入人体,先攻击肺部,蛊虫对肺部的蚕食大约需要五天,期间中蛊者高烧不退,满身红疹。”
“可有疗法?”
“有是有,只是陛……萧少侠当知道现如今任何一种药物都无法缓解症状?”
萧从之又点头,但同时说,“你称呼什么都行。”
云少澄一默,规规矩矩道了声“抱歉”才继续说,“这是因为蛊虫对肺部的蚕食很严重,蛊虫存在本身也会阻止药物对肺部起作用。这蛊是能解的,可这样严重的损害不会随之逆转,仍要靠药物细心调理。因此蛊解得越早越有希望,若拖到第四第五天,就药石难医了。”
萧从之看了谢莫闻一眼,沉重地摇了下头,不管蛊毒因何而起,此乃无妄之灾,百姓何辜?!
谢莫闻握了下萧从之的手,转向云少澄,“那另一种蛊毒?”
“是罕见的造梦蛊,见血后通过皮肉进入人体,直侵大脑,会将中蛊者心底最深处的欲求无限放大,用梦境的形式展现,欲求会被满足,愉悦的情绪油然而生。贪念无极,此蛊往往用于勾出人的贪念痴求。”
“你家教主昨日中了这蛊,还有旁的危害吗?”
云少澄一惊,忙问,“醒来后可多出了什么想法?!”
谢莫闻看了眼萧从之,不敢说有也不好意思说没有,便问,“总之不必操心那梦,只说那蛊进了我脑子里,可有后患?”
云少澄上前两步,也顾不得萧从之的身份,拉过谢莫闻的手就给人把脉,严肃地说,“那蛊虫不足为惧,造了一个梦后就会死亡,担心这个我搞个蛊虫进你脑中将那尸体吃了便是。但造梦蛊的厉害之处就在于那个梦!那是无解的,人的贪念欲望一经被勾出,来势汹汹,绵延不绝。更不要说那个梦境在放大欲求时是会有偏差的!教主!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多了什么想法!”
谢莫闻怕了这个样子的云少澄,坦诚道,“是有,从之给解决了。”
云少澄不信,但不敢质问萧从之,只好放软了调子,苦口婆心,“教主,此事真不能玩笑。”
“少澄,放心吧,没事了,我看着呢。”萧从之在旁笑着帮谢莫闻补了一句。
云少澄这才冷静下来,“总之这就是全部,食人鸟和那疫病的蛊毒看不出来源,但造梦蛊只在西北关外。”
萧从之笑着点了下头。
“疫病的解蛊药我会去配置,方子不能流传,这可以吗?”这话云少澄是在问萧从之。
“无妨,但那就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