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又在吵。
萧从之撑着额头倚靠在龙椅扶手上,戴着的冕旒遮住了他不耐烦的神情。
龙椅的斜后方,是垂帘听政的姜太后,姜氏坐得端正,轻声咳嗽了一下。
萧从之闻声终于坐直了身,并开口制止吵闹的双方。
“齐将军,冯爱卿,不必如此激动。”
齐将军,也就是手握盛朝重军的镇西将军,齐鸣,直接掀起衣摆跪下,中气十足:“陛下,西部匈奴年年来犯,边境不堪其扰,臣请出兵,攻其不备一劳永逸。”
户部尚书冯觉赶忙跪下,对着萧从之诉苦:“陛下,国库空虚实在撑不起一场战事。”
“这几年风调雨顺,国库为何空虚至此?”齐鸣质疑。
冯觉找补:“这几年风调雨顺不假,为百姓修桥补路,又减免赋税也是真。”
工部尚书在这时出列,附和:“冯大人所言极是,这些年皇恩浩荡,多次减免赋税,又为百姓修缮道路,确实没剩多少银两。”
兵部尚书并不认可,出列道:“税赋也不能一直减免下去,花钱花到国库空虚难道不是你冯觉规划有误?”
“这是当年陛下的旨意!你是在质疑陛下的决断吗?”
三言两语,这几人又吵了起来。
萧从之似乎烦不胜烦地开口:“朕觉得,夏日驱逐匈奴确实是一劳永逸的好时机,不如冯爱卿,你拟个章程出来,如何增加今年税赋,补国库空虚。”
齐鸣大喜,一个俯身,大喊:“陛下英明,臣必当将匈奴打退三十里地,保准十年内,不敢犯我中原!”
“万万不可!!”姜丞相出列,表情严肃,语气严厉,“增加赋税,必须有个充足的理由,不然必然招致百姓反感。何况,匈奴如今只在冬日来犯边境,若是我们主动出击,名义上也是不好听的。再说,今年朝贺,匈奴皇室亦要来献礼,乃求和之意,怎可在此时任由镇西将军前去掀起战乱!”
萧从之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沉默半晌,客气地问姜太后:“太后何意?”
“此时事关重大,不如容后再议。”
齐鸣抬头有些着急,忙追着说:“陛下,这……”
“罢了。”萧从之抬起手止住齐鸣的话头,“朕乏了,今日先退朝,此事容后再议。”
萧从之是揉着额头回到御书房的,坐下还没一刻钟,姜丞相一行人就来求见了。
说是求见,这御书房对姜相来说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萧从之挂上不多不少正好的笑意,客气地请进了姜丞相。
丞相姜阳泽身后跟着户部尚书冯觉和工部尚书陶然,这两是明面上的姜相一派。
他们此行无非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左一句国库空虚,右一句打仗劳命伤财。似乎情真意切地害怕萧从之一意孤行。
萧从之表面随和得很,内心冷笑,这些年国库的钱早被这些人拿着修桥补路的名义,落入自己囊中,眼下自然不舍得放弃这笔巨款。
见萧从之已经被劝得七七八八,冯觉和陶然先行告退。
萧从之却没想到姜丞相会单独留下,笑着问:“丞相可还有旁事?”
“陛下,老臣不知陛下是否还认我这个老师。”
“爱卿言重,朕自然不会忘记丞相谆谆教诲。”
“臣知道,陛下已至及冠之年,峄都中也是人言沸沸,但就算陛下希望早日亲政,也不该意图掀起战乱增加税赋,以示皇威。”
萧从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忍着怒气,依旧客气谦卑地应:“丞相所言甚是,此事是朕想少了。”
“陛下这些年染了不少江湖意气,但朝堂毕竟不是江湖,再恨匈奴,也不能冲动之下一举歼灭。”
“是。”
姜阳泽走后,萧从之瞬间冷下了脸,暗骂不愧是敢弑帝之人,气焰就是嚣张。
这群人前来一通的引经据典,无非是过个明面,他们哪里真的怕他萧从之一意孤行?
就算他已经下了圣旨,姜阳泽都有的是办法让他收回成命。朝上开口时,萧从之就料到了这糟。
只是萧从之没想到姜阳泽居然趁机敲打自己。
前一句是告诫他别听了百姓闲言碎语就想亲政。
后一句是教导他别把江湖那套拉到朝堂上来。
姜阳泽和姜太后不一样,姜太后几乎是信了萧从之没有旁的心思,姜阳泽则是半信半疑。
灌了两口凉茶缓了心绪,门外又来了齐鸣求见。
齐鸣是和兵部尚书聊了半晌才来的。
他们一致觉得今上是主战的,因为这些年来,他们也知道今上向往江湖,有些侠客的意气,是不会任由匈奴欺负到头上。
但姜相一党太过强势,户部又完全在姜氏掌控下。
“齐爱卿,朕知道你为何而来。只是丞相刚刚来过,如今盛朝确实不能如此劳民伤财。”
齐鸣跪在萧从之身前,正色道:“陛下,姜相确实不会同意打匈奴,因为姜氏一直和匈奴有来往,匈奴每年给姜氏无数金银财宝,以保我镇西大军无力打上草原。”
萧从之抬手想制止齐鸣继续说下去。
但齐鸣只看了萧从之一眼,便低下头,很坚定地续道:“今年匈奴来朝贺,也是姜氏促成,至于他们想做什么,微臣此前并没有深究。”
说完,齐鸣俯身贴到地上,他并非突发奇想要攻打匈奴,而是姜相所为愈加让他忍无可忍,今年匈奴皇室甚至还要踏足峄都,他怎么可能听之任之?
萧从之沉声道:“齐鸣,造谣当朝丞相与外敌有来往,是重罪。”
齐鸣却没听出言下之意。
“陛下,臣的爷爷、父亲均死于战场,他们毕生所愿亦是臣毕生所愿,剿灭匈奴,令西北边境的百姓不再年年受战乱之苦。”
萧从之从上至下注视着跪俯在地的齐鸣,无声地叹了口气,齐氏满门忠烈,从开国起便手握军权,却从不像姜氏那般,生出不臣之心。
这些年来,齐鸣为人,萧从之看在眼里,虽时有冲动,却有勇有谋,性格率直,他本是想利用匈奴之乱,让齐鸣去对付姜氏。
没想到……
“陛下,臣愿辅佐陛下,肝脑涂地,只求陛下掌势之日,许臣奔赴沙场。”
没想到这人把衣服扒了,把自己赤裸裸地送到他跟前。
“齐爱卿,朕知道你的心了,齐老将军所愿亦是朕之所愿,只是朝中是非曲折,朕实在……”
齐鸣清楚当今圣上无意朝堂,百姓以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因为今上体弱多病,他们为人臣子的,当然知道那是因为陛下根本无意于此。
“您是九五至尊,先帝独子,如今将要及冠,求陛下担起肩上重责,撑起朝堂。”说完,齐鸣又俯到地上行了一个大礼,久久没有起身。
这话说的,和霄思昭的文章如出一辙,萧从之叹了口气:“平身吧,爱卿。”
齐鸣抬起头还想再说些什么,萧从之又说:“朕乏了。”
齐鸣只好再行一个大礼,以表衷心,随即起身离开。
萧从之的声音从齐鸣背后幽幽传来:“爱卿,今日所言,不可外传。”
齐鸣猛得一回头,御书房里有些昏暗,当今圣上的神情不太看得清,今日所言…是那些关于姜氏的,还是那些关于帝王亲政的?
突然,齐鸣觉得他所侍奉的君上,并不如所想般简单。
那日之后,没人再提起讨伐匈奴一事,仿佛帝王难得在朝堂上提出的想法,轻到不存在。
时间很快到了属国朝贺的日子,今年特殊,除了契丹,夏和金,匈奴皇室也派了人来朝贺,说是共襄盛举。
契丹来的是皇太子耶律允,夏国则是皇二子夏南炽和皇四子夏南瑞,金国派来了太子白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