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却不容萧从之和莫焕多想,下一刻他们就像被吸入了漩涡般,急速疯狂后撤,眼前画面旋转变幻,浴血的傅深、惨叫的傅灵儿、从地府幽冥向上爬的白骨……最终归于虚无。
“就是这样,阵法启动,再无可能逆转。”是韩诫的声音,无波无澜,在虚空中响起。
萧从之和莫焕勉勉强强在这片幽黑的虚空隧道内站直身,听那声音继续。
“传闻麒麟血藏有天地浩瀚灵气,内法高深,我曾以为可以借此改天换地,逆转阴阳,将我族人带回人间,将傅深满门拖入地狱。”
“但神灵已弃凡人,人间已然末法,救无可救。麒麟血,只是留在人间的,为凡人沟通阴阳之物。我强行催动阵法,耗尽麒麟血法力,大道垂怜,那一刻散落人间本就不多的灵气,均被麒麟血吞没,世人仙途尽毁,以换凡人身死后的幽冥路。”
“而我,则带着麒麟血永困东海尽头,以己之身,护万千亡灵轮回之路。”
韩诫说到这里,不再开口,莫焕问:“当日若麒麟血因你的阵法被毁…”
“凡人将再无轮回,百年之后,人间不存。”
萧从之未料他此行竟能知道千年前关乎人间存亡之事,正要追问,那不可抗拒的力量再次涌来,他和莫焕又一次陷入漩涡。
等视野再次清明,血色山林和虚无隧道均已消失,眼前是充满生机,鸟语花香之地,阳光洒下,清风徐徐,不远处海浪拍打着沙滩,此地如世外桃源般安宁。
萧从之微叹了口气:“这恐怕就是东海尽头,刚才就想问为何麒麟血会出现在未尧山。”
莫焕看了眼萧从之,边说:“江湖出现麒麟血的传闻是两三百年前,并非流传千年。”
“那江湖可有东海尽头的传闻?”
“哈哈哈,萧兄,你既能查到麒麟村,就必然有星罗棋布的消息网。你没听过,江湖自然也没有。”
“……”萧从之无奈,看来莫焕是真没信他和葛云那番说辞,又问:“那你可听过东海尽头?”
“和你一起从傅深那人嘴里听到算吗?”莫焕随意开了个玩笑,转而又认真分析到,“这恐怕是千年前修仙人士间流传的地方,我确实闻所未闻。”
萧从之观察了下莫焕的神态,算是勉强信了这人说辞,继而将目光转到了这座小岛。
这岛极小,一眼就能看清全貌,沙滩、海浪、花草,唯一可疑的就是岛正中的洞穴。
“这洞穴,让人想不去都不行。”莫焕叼了根不知从哪来的狗尾巴草,含糊地说:“这里我们好像是实体了,可以触碰。”
萧从之闻言也去碰那地上的花草,发自内心地感叹:“十几天来,第一次碰到除你以外的东西,真是让人欣喜若狂。”
萧从之的话过于夸张,还带着不轻的嘲讽之色,莫焕笑了,不怀好意地抓上萧从之的手,说:“怎么,这触碰你不喜欢?”
萧从之嫌弃地甩开莫焕的手,正要说些什么,不远处的沙滩那儿传来了些动静。
萧从之和莫焕赶忙掩了气息走上前去。
只见那沙滩上,横七竖八趟着几个男子,他们周围还散着些破碎的木板。
“看样子,他们是在海上遇难被冲过来的。”
“看衣着,应当是江湖人士。”
萧从之推测莫焕大抵是个混江湖的老手,此刻相信了这人的判断,只是迟疑地开口:“他们穿得还挺有特色,我听闻江湖有一教派,盘踞深山,门人均穿黑色暗纹滚红边长袍……”
“萧兄虽不在江湖,情报倒是准。”莫焕笑着恭维,并解惑,“魔教。居关外攸恒山深处,绵延百年,看衣着,这群人确实是魔教子弟。”
“听闻百年前魔教在江湖极为嚣张,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却不知从何时起,退居关外,隐于攸恒山,避世不出。现在看,可能和麒麟血有关系?”
“萧兄听闻的事情还是很多的嘛~眼下倒是不藏了?”莫焕虽是笑着在说话,眼底却不乏思索之色。
萧从之看向莫焕眼底的探究,没甚所谓地说:“从小的兴趣罢了,再说,莫兄对我身份恐怕早有猜测。”
莫焕不可置否地笑了笑,确实,他有大致猜测,一个非出身江湖刚入江湖的年轻人,武功高强,倒是寻常,但能查出麒麟村就绝非普通人了,萧从之这人恐怕非富即贵。
萧从之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他确实没想到麒麟村的情报如此难寻,甫一撞面就藏无可藏,好在推己及人,他对莫焕也有了几分猜测。
“言归正传。”莫焕收了笑,看着沙滩上的五六七八个人说:“近百年,魔教在江湖几无身影,但中原武林依旧慑于其百年前阴影,明面上并不多提及魔教存在。但是早些时候,江湖上广为流传的说法是,三百年前魔教教主邢风被正道武林围攻,身受重伤,被迫携全教退居攸恒山,不久魔教名存实亡。”
“这很奇怪,魔教并非正道武林门派,教主既重伤,新教主上位就好,何必全教退居深山。”
莫焕耸耸肩,表示这他就不知道了。
说话间,沙滩上零零散散的人慢慢转醒,一阵互相唤醒后,众人隐隐以一个身姿挺拔年近中年的男子为首,往岛中的洞穴走去。
萧从之和莫焕悄悄缀在后头。
那洞穴走近了看也不大,非常简陋,但萧从之直觉里面不同寻常,想必和麒麟村的黑色建筑一样,内里又是一片新的空间。
待魔教众人一个接一个走进洞穴,萧从之和莫焕又等了片刻,才敛了动静往里走。
洞穴内部并不昏暗,石壁上缀着无数闪着光的东西,如星辰般照亮了这处洞穴。
莫焕凑近看了看那发光的物什,如此前看到的悬浮于半空的蓝色火苗一般,这光就是光,并无载物。
萧从之也注意到了这个,决定不去深究这又是什么,转而探查起这洞穴来。
果然,和外部看到的不一样,洞穴内部非常大,肉眼可见有极多的分岔路,早一步走进来的魔教几人早已不见踪影,恐怕正走在某条小道上。
“我们一起走还是分开走?”萧从之转头问还在观察‘光’的莫焕。
“一起吧。”说着莫焕走上前揽过萧从之的肩膀就往一个岔路口带。
萧从之也并不反抗,对他们来说,选哪条路都一样。
“这儿的石壁上有壁画。”
莫焕随意扫了几眼,道:“是那韩诫发动阵法后发生的事。”
尽管韩诫已经大体说过,但这里的壁画显然更加生动具体。
阵法发动后,最先波及的便是傅家满门,傅深用毕生修为亦只抵抗了数秒,便爆体而亡。紧接着,傅灵儿七窍流出鲜血,在刻骨的疼痛之下,她似乎知道了是谁在做什么,无助地望向远处,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傅深的大徒弟眼睁睁地看着,抱起傅灵儿的尸身,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喊。
但疼痛自他体内蔓延,他和傅深座下弟子,一个接一个均七窍流血而死。
画面调转,感应到这一切的韩诫在高山之顶放肆大笑。
接下来,他便施法企图复活黄家上下二十口人,自幽冥之底,一具具白骨开始往上攀爬,边爬边长出血肉。韩诫笑着看向爬的最快的,他可爱的妹妹,伸出手,想领她回到人间。
突然,一切都停了。
阵法中心的麒麟血骤然失去光泽,将将就要破碎。恍惚间,天地震动,绵延万里,无数光晕从大地之上、从每个人的头顶浮出,汇于麒麟血。
韩诫吐出一口鲜血,修为尽失的那刻,他终于知道了麒麟血是什么。
这是神灵抛弃人间时,为人间留下的往生之路。
天地有灵,凡人皆有灵,他韩诫穷尽的麒麟血的灵力,最终由天地和凡人补足。
时光流转,韩诫得不死之身,困守东海尽头,以护麒麟血。
有一日,沙滩上冲来一个年轻男子,男子好奇地走进这岛上唯一的洞穴,穿过壁画,来到韩诫身前。
彼时韩诫已经满头白发,佝偻苍老,蹲坐在麒麟血的旁边。
那男子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似乎在祈求什么。
韩诫起身,手掌拂过麒麟血,再抬手时,手上出现了一个珍珠般大小的红色珠子。韩诫将珠子递给男子,男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岛屿。
男子飘洋过海回到家中,喂自己母亲吃下麒麟血,重病的母亲瞬间康复……
看到这里壁画断了,萧从之也走到了长道的尽头,再往前,似乎更亮了,一片白茫茫。
萧从之忍不住和莫焕对视一眼,看到那人眼中同样盛有好奇,便笑着踏入了那片光亮。
下一刻,来路消失,萧从之和莫焕站到了一个圆台上,圆台上是熟悉的花纹,不同处只在这里亮如白昼。
“恭喜诸位来到麒麟台。”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这空旷明亮之处响起。
萧从之抬眼看去,那中心处站着白发的韩诫,他身前是那几个魔教子弟。
莫焕的声音响起:“原来这里叫麒麟台。麒麟村、麒麟台、麒麟血,这韩诫还真是不会取名字。”
萧从之转头看了看莫焕又看了看那群魔教之人,发现并无人注意他们的存在:“看来,我们只能碰到物体,但依旧不能被他们看到。”
“算我们之前多虑了。”莫焕指的是两人刻意隐藏踪迹的举动。
既然如此,萧从之和莫焕就往前走近了些,好听到这些人都在说些什么。
“那壁画上画的,可都是真的?”魔教为首的那人问道,还算识礼数。
韩诫点头,平平淡淡地说:“任何可以来到麒麟台求取的人,我都可以给他们麒麟血。”
“有何代价?”
“没有代价。”
“那我们求取麒麟血。”
“没有们,你们中只有一人可以得到。”
“那就是我。”
“你姓甚名谁?”
“邢风。”
“好。”说着韩诫的手掌在麒麟血上拂过,紧接着一颗珍珠大小的红色珠子被递给邢风,一切都和那壁画上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