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坏心个鬼,他就是故意的。
他咽下腹诽,接着往祖母院子去了。
王老夫人刚起身没多久,对他这么早来请安感到十分惊讶,揽着他问是不是昨夜睡得不好。
祝雁归自然是回没有的事,大姐的院子住着很不错。老太太便放了心。
没过多久,沈夫人、裴昼暖和裴菱华也陆陆续续地来了。
几人在祖母的屋子里用过早膳,便又坐在一块儿喝茶闲聊。
裴菱华一改前日的沉默寡言,兴奋地跟祝雁归说起那本杂俎上的志怪故事。
裴昼暖也聊着她那家胭脂铺子遇到的奇闻异事。
祝雁归并不多话,只做个安静的倾听者。
很快便到了半上午,侍女们端来几道甜点。
其中有一道每人一碗的,是王老夫人最爱吃的梅花酥酪。
祝雁归看着眼前这一碗点缀着梅花花瓣的酥酪,一时有些恍惚。
旁边的沈夫人见他迟迟未动勺子,问:“怎么了仙仙?不合胃口?”
祝雁归才回过神来,连忙道:“没,在姑苏没用过,有些好奇。”
沈夫人笑道:“这是羊奶制的甜点,快尝尝吧。”
祝雁归点点头,用两指夹起勺子吃了一口。
只一口,眼泪便如断线的珠子,从他的两颊滚落到那精致的瓷碗里。
众人都被他这猝不及防的落泪给吓了一跳,又是一顿“乖乖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又落了泪?”
王老夫人更是心疼得不行,“哎哟,天可怜见的,还不快给她擦擦泪。”
蕊儿忙给祝雁归递帕子,他只接过来垂着头兀自哭泣,却说不出话来。
裴菱华倒是机灵,道:“这酥酪膻味重,表姐从江南来,是不是用不惯?”
沈夫人讶异道:“是这样吗,仙仙?”
祝雁归从帕子里露出两只通红的眼睛来,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这是祖母爱吃的,我不想……扫祖母的兴。”
王老夫人连忙将他搂进怀里,道:“我的心肝儿,往后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只管跟老祖宗说,总憋在心里可怎么行。”
祝雁归在她怀里小声答应着“好”。
裴菱华已经将酥酪喝光了,俏皮道:“还想叫表姐跟我一起去打马球呢,这一看,表姐不会没骑过马吧?”
祝雁归自然是不能放过这个和裴菱华搞好关系的机会,他从王老夫人怀里出来,道:“我是没有骑过,不过,菱华……可以教我骑马吗?或是我去场边,看菱华打马球。”
他说“菱华”两字时,咬字带着吴音的柔软,如流水潺潺般悦耳动听。
裴菱华从脸颊红到耳朵尖,撅着嘴道:“唔,也可以吧。”
裴昼暖佯装哭天抢地道:“菱华有了新姐姐,我这个旧姐姐要式微咯!”
祝雁归道:“怎么会,还想去昼暖表姐的店里试试时兴的胭脂,让表姐教我打算盘呢。”
裴昼暖立刻喜上眉梢,“那感情好啊,我跟你说哈……”
她一絮叨起来就没完没了,连沈夫人都在一旁凑着王老夫人笑。
“哎哟,仙仙来了咱家,往后可有得热闹了。”
话到这,忽听门口的侍女翠烟道:“侯爷回来了。”
旋即门帘掀开,裴杉走了进来。
“给祖母、母亲请安。”
他脸色不太好,差不多和锅底一样黑了。
沈夫人忧心道:“怎么了,身子不爽利吗?”
“无事。”裴杉说着,走到桌前坐下。
其实并非无事。
下朝后,建兴帝召他去南书房,并听了他太子一案目前的调查结果。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睿王——八皇子萧璟。
建兴帝在听完他的陈述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道:“此事,就到此为止吧,朕可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了。”
裴杉不是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毕竟,建兴帝钟情于已故去的董贵妃,连带偏爱她所出的睿王,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只是建兴帝在说出这句话时,裴杉忽地想起那一年,他跪在一门之隔的地方,乞求建兴帝让他去西北驻守时,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亦是用几乎如出一辙的口吻,将他囚在了京城。
“掠鸿,如今定远侯一脉只余你一人,朕可舍不得放你出去啊。”
原来威胁的话,也可以语重心长地说出口。
他十四岁上战场,两年后带兵,从父辈和沙场上学来的从来都是军纪严明,说一不二。
但在皇帝那里,真相是不重要的,沉冤是不重要的,人命也是不重要的。
“那个……刺客,找个理由,凌迟处死吧。”
建兴帝就这样宣判了这件事的结果。
裴杉已经不会像那一年一般犟着骨头,去向皇帝求一个公正。
但他还是感到憋闷,比诏狱里浓厚刺鼻的血腥还要令人窒息。
他把事情办妥后就回了府,掀开门帘,屋子里的近乎全都是他的软肋。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只顺手拿起桌上仅剩的一碗看起来没动过的酥酪,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放下碗时,他发现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仿佛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那个昨天刚来的疑点颇多的表妹更是拿帕子捂着嘴,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眼角怎么好像还红红的。
这酥酪怎么了?
不会是被下药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裴杉就听见他小妹叫道:
“哥,那是仙仙表姐喝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