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越点头道:“我原也是这样想,可后来,唐姑娘还是掀了幂篱的轻纱。……额……三姑奶奶说表小姐生得太美,不好抛头露面,恐路上招惹意外,我觉得极是。”
这倒无可厚非。去年江南遭了水患,粮食减收,入了冬便会兴些流寇作乱,带着女眷上路,的确该更谨慎些。
但裴杉仍觉得不太对劲。
“你传信回来说,路上的确遇到流寇了?”他又问。
“是。”杜越道,“江南兴流寇,我以为还是走水路安稳些,不曾想还是遇了水贼。”
裴杉想起信上的内容,道:“那个贴身丫鬟,叫佩儿的,落水身亡了?”
杜越答道:“那些水贼是趁黑泅水摸上船的。当时船上一时乱作一团,那小丫头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与唐姑娘换了衣裳,又发出声音吸引水贼,最后自己跳进水里,我们救上来时,她已经没了气。”
他突然单膝跪地,道:“侯爷,此事是我没有担好护卫之责。”
“你也不知道她们会互换身份,此事不怪你。”裴杉扶他起来,又叹道,“这丫头倒也算是个忠仆了。”
杜越道:“唐姑娘也一直说,到了京城后要做场水陆法事超度她。她为此哭了好几场,还发了热,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根……”
裴杉哼了一声,道:“你倒是怜惜她。”
杜越忙拱手道:“侯爷,您此次让我探查唐姑娘的底细,我仔细查过,确实瞧不出什么问题。这一路上,唐姑娘虽娇生惯养些,坐不惯马车,又生着病,但从来没有一丝怨言,待我们这些下人也是礼让有加。”
裴杉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
这会儿,他们已走到了祖母的院门口。
“我知道了。”虽这样说着,裴杉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松动,“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杜越退下了,其他近卫也不便进女眷的院子,都守在了门口。
裴杉拦下想要前去通报的侍女,独自往院内走去。
定远侯府的老夫人母家是三世公卿的王家,自己是一品诰命夫人,身份已是尊贵非常,她的院落却甚是古朴雅致,曲径幽深。
裴杉边往里走,边欣赏着角落里盛开的二月兰。
就杜越的汇报来看,的确看不出这个唐望仙有什么破绽。
裴杉却不想掉以轻心。
事已至此,先见见这位“表妹”吧。
裴杉忖着,渐渐接近了堂屋,也听见了似有若无的哭声。
他走得越近,那哭声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与其说是哭声,不如说是小声的啜泣。
啜泣声维持在一个恰好的程度,既不过分吵嚷,也并非无声无息。
加上在哭的人声音极其特别,如同清晨的露珠从荷叶上滑落至水中那般轻盈悦耳,不叫人烦躁,反而惹人怜惜。
裴杉的眉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皱作一团。
他又走了两步,听见那哭声的主人说道:
“老祖宗,是我扫了大家的兴,可佩儿与我从小一同长大,情同姐妹,若不是她,我差点就见不到您了。我这心里实在是……难以释怀……”
这大概就是唐望仙了。
她说这些时声音并不大,不刻意悲伤,也不刻意娇俏,可每个字都如同落在盘中的珍珠那样揉动心弦。
果然,她刚一说完,便听得祖母道:“天可怜见,我们仙仙真是有情有义。赶明儿祖母给你安排一场水陆法事,好好安了那姑娘的魂,也全了你们主仆一场的情谊。”
“多谢祖母。”
屋里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声,应是那唐望仙跪下了,众人都起身要去扶。
夹杂着“仙仙快起来”,“妹妹何必”,“哎呀姐姐使不得”的死动静。
仙仙?
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这般熟络,连乳名都叫上了?
裴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再也没办法踱步,快走两步直接到了堂屋门口,掀了帘子进去,绕过隔断厅堂的屏风。
眼前是一屋子的人。
他祖母,他母亲,他二姐,他小妹,七七八八的丫头婆子,汇聚一堂。
一屋子的人,全都齐刷刷地回过头看他。
除了他祖母旁边半跪在地上的那个。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八之龄的姑娘,在他富态的祖母旁,显得愈发娇小柔弱。
浅青色的襦裙勾勒出她玲珑的身段,如同一只羽翼未丰的乳雁,蜷缩在母雁身旁。
她仿佛是有些迟钝,并没有立刻回头,发髻下漆黑的长发遮住了半个身子,只露出小半张侧颜,小巧的鼻梁,露珠般的唇峰,和纤长睫毛上沾着的晶莹泪滴。
裴杉一时语塞。
他在门口沉默,直到他的祖母唤道:
“仙仙啊,瞧,你杉表哥回来了!”
那半跪着的姑娘才转过头来,看向裴杉。
柳叶眉,瓜子脸,樱桃小口,她的面容像她的身段一样小巧玲珑。
唯有那双泪迹未干的眼睛不同。
只一抬眸,就叫人顷刻间忽略了其他,视线里只有这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
她只是看着裴杉,却似有千言万语未能说出口,片刻,才轻启樱唇。
“表哥?”
似乎,的确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