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步逼近,“喂”错愕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告诉你吧,现在能讨好我是你的荣幸。这东西我收下了,可惜……我也没打算原谅你,你觉得你带给我的伤害,用这点东西就能弥补得了吗,嗯?少在那自我感动了。”
说罢,霍尼和他的朋友们相视一笑,勾肩搭背地走了,留下“喂”愣愣地站在原地。
……
第二天清晨,“喂”拎着两个水桶去打水,只不过这次,他是一个人了。
“喂”心里有些别扭:他一直觉得一个人打水是一个很难以接受的事情,或者说是觉得没有朋友是一个很难以接受的事情,这么长的路一个人走,没人说话,孤零零的,还没面子,显得自己交不到朋友似的。
其他人三两成群地从自己身边走过,欢笑声衬得自己孤单的身影愈发孤单。
心里失落把周遭的色彩抽成了单调的黑白色。“喂”低着头一语不发,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第三天,“喂”照常打水:一个人,两个桶。
这次,他看到了霍尼的背影。
与他不同的是,霍尼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围绕着他的新朋友。
“喂”低下头,放慢脚步,离他们越来越远。
第四天,“喂”还是照常打水:一个人,两个桶。
这次,他迎面遇上了霍尼和他的新朋友们。这次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能等来犹豫片刻后的擦肩而过。
直到第五天、第六天,他一个人走下来,慢慢地,竟然发现……一个人走其实也挺好的。一个人漫步在山坡上,走的慢点也没关系,也没有人催他。
沿着山坡一直走,听着虫鸣鸟叫,望着远处越来越小的房子和稻田,看着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竟然觉得挺美的。
从山坡上能看见从济贫院大门通向镇子的小路,伸出手比划一下,还短的,两根手指一捏就是,好像朝向太阳升起的方向一直走就能到。
他不禁想:济贫院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沿着那条的路走,是不是在路的尽头也有一条像这条山坡尽头一样的小溪?又干净又美丽;那里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呢?他们有房子,肯定都不用抢床睡吧;那树上的果子那么红,从这儿都能看到,应该也不会挨饿;他们也肯定很幸福,也不用挨鞭子了,他们的家人肯定能护着他们……
这是他头一次静下心来真正地畅想了一下济贫院外的生活,他被自己想象的美好惊呆了。
嗯。真好啊,真好啊。
真好啊,有父母、有名字……不像我……
“喂”是个孤儿,没有名字,又或者说根本没有人给他起名字,大家都叫他“喂”,久而久之他也认为自己叫“喂”,他也一辈子都没有去过镇上。而霍尼与他不同,他有母亲,在来济贫院之前和父母生活在镇上。
不过不太光彩的是,霍尼的母亲从十来岁就开始给人当情妇了,直到二十出头怀了孕,赖上个镇上的面包店店长才安定下来。而这份安定也没有持续一辈子,等到霍尼十岁的时候,那个店长的正妻发现了霍尼母子的存在,不管不顾地要把他们赶出去。母子二人被痛打一顿赶出来,流离失所了几个月也找不到谋生的手段,霍尼的母亲好吃懒做,几度想找下家不成,最后只能来到济贫院讨生活。——不过这些霍尼从来没告诉过“喂”罢了。
在“喂”的眼里,这个脸上有斑点的朋友好像什么也知道,有很多听起来就刺激的坏点子,有母亲,有名字。“喂”很羡慕,真的很羡慕。
曾经霍尼问过“喂”:“我都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了,你的呢?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喂”抿着嘴,回答的有些别扭:“我没名字。”
结果换来了新朋友的无情嘲笑:
“什么嘛,怎么会有人没有名字啊?”
但是,没有名字对济贫院的孩子们来说并不突兀,他们大多是战乱留下来的遗孤,“喂”“唉”什么的称呼都算正常的了,有的还叫“臭屁虫”“泥球蛋”呢。
但是“喂”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名字,可是叫什么好呢?他想了想,也不知道什么可以当名字。
突然,他灵光一现:“要不我也叫霍尼吧!”
他觉得好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分享东西才对,谁知霍尼生气地砸了一下桌子:“你想都别想一个,名字只能是一个人的,‘霍尼’是我爸爸给我起的,是只属于我的,又不是你的!”
见他发火了,“喂”赶忙安抚:“好了,别生气了,我错了……”
……
“喂”放下沉甸甸的水桶,鬼使神差的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不再只盯着水桶里摇摇晃晃悠悠、好像随时会洒的水,感觉心里轻松极了。他吸了好几口清晨的空气,微微润湿的气息还带着泥土的香味,沁人心脾。他很高兴走这一道,胡思乱想还真有意思,感觉比和霍尼吐槽这个人的那个人还有意思。
他低头看看地上的两桶水,再看看远处升起的太阳,忽然觉得……挽不回的友情放下也挺好的,没必要再自我折磨了,对吧?
那就……绝交吧……
“喂”释然地想。
……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喂”照常去打水,只是这次,他只拿了一个桶。
他还是一个人打水,走得又快又稳,把其他人远远落在身后;他还是一个人吃饭,吃的很专注,难得没有石子崩到牙;他还是一个人干活,听着虫鸣鸟叫的鼓励干得很快;他还是一个人睡觉,枕着自己的手臂呆在角落也可以睡得很香……
“喂”闭上眼睛,一个人站在田地里,微风拂面,惬意极了。
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啊。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可上帝却不想他活得安逸似的……
……
第五天,“喂”独自一个人坐在角落吃早饭,忽然身后传来女人的尖叫。
“臭娘们儿,不打水还敢吃早饭,嗯?今天要不是我留个心眼子,还不知道你白吃白喝了好几天了,偷奸耍滑你糊弄谁呢?”一个监管拿着皮鞭恶狠狠地抓住霍尼妈妈的胳膊,连带着几个怯生生的小孩一起往外搡。
偷懒的人最近很多,这几天监管们被吩咐要抓典型好好教训,好巧不巧,霍尼妈妈就是这个“典型”之一。
“大爷啊,怎么可能啊,每天我都交的呀,是有人替我交的,就是那个瘦乎乎的绿眼小孩……”霍尼妈妈讨好地笑着解释。
“呵,我当然知道那个小子,你自个问他去吧。现在给我走——”
霍尼上去去扯监管的手,却被一把甩开,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妈妈被撵出去。
“喂”吃过自己的饭后就淡淡地离开了。
他不想管这些事,这又不是他的责任,他和霍尼已经不是朋友了,他当然没有义务替霍尼妈妈打水。
——他又不欠谁的。
“喂”走得很快,自然,他也没有看到疤脸护住霍尼妈妈的手和霍尼恶狠狠盯着他背影的眼神。
……
又是一天清晨,“喂”把水桶放进河里,看着水桶浮在水上,水汩汩地流进水桶,水桶再一点点沉下去。
水一如既往的清澈,能照出自己的影子,“喂”就这样静静地盯着水面发呆。
突然,他听到旁边传来一些动静。“喂”借着水的倒影一瞧——是疤脸一伙人,而且快步朝这边走来。
因为心虚,“喂”心里砰砰打鼓,祈求他们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面上则不动声色地,镇定地拎起水桶,准备悄没声地走人。
不料他刚抬脚,就毫无防备地被连人带桶整个踹了出去。
“哗——”水洒了一地。
河岸旁立刻骚动起来,来打水的人作鸟兽散,生怕自己受到牵连。
“喂”捂着肚子干呕,还没缓过劲来,又被胖子一脚踢老远,头咚的一声磕在石头上,半天爬不起来。
边上的人都吓呆了,不知道这小子做了什么惹的这么一顿打。
“混小子看不出来啊,嗯,敢动哥几个的钱,活腻歪了吧你。”瘦竹竿抓起“喂”的脚在地上拖行,小孩试图反抗,可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拗得过身高体型远胜过自己的成年男人?
瘦竹竿奸笑着,抓起“喂”的头发狠狠地使劲一提,“喂”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被掀掉了。
见着这小子一副要咬人的狰狞相,几个男人像是找到乐子了,一拳又一拳的砸在“喂”的身上,本来用来打水的木桶被踩的稀巴烂,踩在脚下的还有那微小得不值一提的尊严。
奄奄一息的小孩被胖子抓住头发拎起来,在一片哄笑声中,被丢进河流。
入水前,在清澈的水面上,莱米卡看到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