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还得继续,又是一个早晨。“喂”拖着酸痛的身子,拎了两个水桶,照常到河边打水。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走着走着,觉得有些无聊,不由地望着山坡下的世界发呆。
远方是一个小镇,他知道,但从没有仔细观察过。而且,他也没必要关心镇子是什么样的,甚至是打心底对那里有些抵触。
疤脸他们三个是从镇上来的,凶狠残暴不讲理,天天偷懒威胁别人替他们干活,万一镇子上都是他们那样的人,自己去了得替他们干活干到死,不如在这呆着,一直呆着,直到长大。长大了,长的很高很强壮,干活就会更快更多,就能吃饱了,监管也打不过他了,也没有人敢跟他抢床位了,这样,他就能给自己画一个地盘,再把地盘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只有他一个人住,谁敢抢自己就打他……
嗯,到时候自己说不定就能打倒疤脸了。
嗯,如果自己现在就能打倒疤脸就好了,这样自己就能直接救下霍尼的妈妈,霍尼也不会跟自己吵架了……
他孤零零地走着,没有说一句话,去河边的路得有个十分钟,平时和霍尼一起走,俩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很快就到了,可今天这条路似乎格外漫长,长得像是走不完。旁边有三两个小孩从他身旁经过,发出几声意有所指的讥笑。“喂”瞥了他们一眼,懒得搭理。
昨晚他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去找霍尼,却怎样都找不到他,等他摸黑回到屋里时,床板上早没位置了,就找了块草地凑合了一晚,现在头上估计还留着没有摘干净的杂草。
笑吧笑吧,无所谓了,现在更让他纠结的是怎么和霍尼和好。
在之前他们也会吵架,可不管吵的有多凶,他晚上还是会照常一起抢床铺睡觉,早上也还是会对打不动地相约一起去打水。
但这次……
“喂”有些心慌。
他虽然有些气不过,但也明白该有个人做出让步,不过没有经验,他只能用最朴素的方法,照旧替霍尼妈妈打水,说不定霍尼看见了,会觉得自己还是把他当朋友看的。
等到“喂”交了水桶去吃饭时,终于在餐厅看到了霍尼的身影,霍尼正在和其他孩子吃饭,看起来心情不错。
“喂”调整了一下表情,准备上去说两句话。谁知霍尼注意到他却理都没理,端起盘子带着其他小孩直接走了。
“喂”牵起的唇角落了下来,有些落寞地一个人坐下吃饭。
一时的寂寞尚且可以忍受,可日子长了,“喂”却觉得越来越心慌,越来越煎熬,他无法面对朋友的突然离去,忍受不了一个人孤独的生活,他不得不一个人打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干活,一个人抢床位……他的笑越来越少,同龄的小孩不知怎的都开始跟着霍尼,完全把“喂”孤立了。“喂”很想挽回霍尼这个朋友,哪怕这个朋友并不值得交往。他每天照常替霍尼的妈妈打水,偶尔碰见霍尼会试图上前说句话,可霍尼对他的让步视而不见,他们关系的也没有丝毫改变。就这样,“喂”整整消沉了一周,终于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大胆的决定——偷钱。
“喂”知道,霍尼喜欢钱,非常非常喜欢。那如果自己替他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是不是显得真诚一些,能打动他?自己再顺势一道歉,说不定……就能得到原谅了。“喂”这样畅想着。
不过,这的确是一项铤而走险的事,不是轻易能办到的。上次霍尼一股脑儿把枕头下所有的钱都拿了,这么明显的偷窃,疤脸他们很容易就能发现,吃亏之后也肯定会有所警惕,这次多半会把钱藏得更隐蔽些谁都找不到,或者干脆随身携带不给人偷窃的机会,那么他这次来就有可能空手而归;而且,如果被人发现旷了工,或者直接被发现自己偷了他们的东西……
“喂”吞了吞口水,后果不敢想象。
可除了这个,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天是个礼拜日的早上,济贫院所有人都要去教堂祷告,“喂”趁人不注意偷偷藏了起来,避开所有人耳目,悄悄地溜进了疤脸的房间。
他先怀着侥幸心理去翻了枕头,果然,下面什么也没有,“喂”很失望,不得不再去翻找其他地方。
又紧张又害怕,“喂”的动作并不很利索,翻东西的时候也有点分心,又怕把东西翻乱,让人看出端倪,动作也是慢腾腾的。
这房间又小又空,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喂”一阵焦急:自己难道真的白跑一趟吗?
还能有哪里能藏东西?
他咬咬牙,不顾膝盖上的未退的淤青和结痂没多久的疤,跪在地下趴着往床下看。
那是什么?
借着微弱的光线,“喂”在简陋的木板床下面发现一些异样。
他仔细一瞧——是钱!
钱卡在床腿和墙之前,被推得很靠里,还被土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喂”抹了抹脸上脏兮兮的汗,用瘦巴巴的手臂钻过狭窄的缝隙摸索。
——摸到了!有东西!
他心脏怦怦直跳,赶忙扒开上面粘连的土,捏起好不容易找出来“宝藏”,细细摩挲上面的纹路。
就是这个!还有好几个!这下霍尼肯定能高兴了!
“喂”又惊又喜,继续往里摸。还没来得及多高兴一会,他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响动……
……
“该死的那臭娘们儿还没两天就蹬鼻子上脸了,那张脸撒起娇来,真他妈叫人倒胃口……”
……是疤脸他们三个!他们回来了!
“喂”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跑,可手抓着几个钢蹦,刚好卡在了缝隙之间。
“呵呵,要不是不花钱,谁看得上?整天搔首弄姿的下流货色,□□一个,还带了个野孩子……老货还装嫩,还想让我给她钱?我给个屁,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子手里还缺呢!等我抓到上次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偷,绝对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喂”的冷汗“唰”地下来了,他拼命地把手往外拔,可上天就好像要惩罚做坏事的孩子似的,让他越着急越拔不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疤脸冷笑一声,踹开了门。
“嗯?怎么回事?”疤脸快步走到窗边,意外地看到了窗沿上未被擦去的土脚印,他意识到什么,把头探出窗外,却没看到人影。
瘦竹竿扒了扒满是垃圾的桌子,脸色一变:“有人翻过。”
胖子看了一眼床,恶狠狠道:“床也被动了!”
他一把把床挪开,却看到墙根的土堆留了几道手指抓过的痕迹。
“——钱被偷了!”
……
“喂”紧紧抱住自己瘦小的身子缩在窗外的树后,大气不敢喘,生怕整出点动静被发现。听到楼上的咆哮,他不禁打了个寒战,缩的更紧了。
就在刚刚,千钧一发之际,床终于被“喂”挪开了一点,他也终于拔出了手。 “喂”慌慌张张地逃跑,根本来不及毁灭作案证据,几乎是从二楼直接跳下来的,才终于在疤脸走到窗台的前一秒躲到了树后,没被发现。
“喂”平复了一下惊魂未定的心,刚刚太着急,粗糙的床腿擦破了手背,火辣辣的疼,腿也因为从高处跳下来震得生疼,不过……
他摊开脏兮兮的手掌,来之不易的战利品静静躺在手心。“喂”牵起一个疲惫的笑容。
楼上的怒骂声渐渐淡了,那三个人或许会下来抓小偷。
他该走了。
……
“霍尼,我们谈谈吧。”
午饭期间,“喂”找到了霍尼,这次他没有因霍尼的无视而退缩。
“你想谈什么?”霍尼被他一路跟的不耐烦了,皱着眉头问他。
“喂”看了看霍尼身边的其他朋友:“这不方便,你跟我出去,咱们单独说。”
“就在这儿,否则免谈。”霍尼面色不善。
“出去说。你不会后悔的。”“喂”坚持道。
霍尼看着他认真的态度,“嗤”地一声笑了:“我出去才会后悔呢。”说罢,转身欲走。
“喂”赶忙把他拦下,虽然他知道把钱给霍尼这件事情在别人面前是很不明智的,万一,如果让疤脸他们知道了,自己就完蛋了。但是霍尼丝毫没有给他面子的意思,似乎铁了心不和他说一句话。
没办法……
“喂”略有纠结地把手里攥热的钱塞到霍尼的手里:“我……我跟你道歉,这是给你的歉礼,如果你原谅我的话,我们就还是朋友……”
霍尼摸了摸手上的东西,眼里的意外一闪而过。
霍尼其他的朋友戏谑地看着他们窃窃私语,其中一个不怀好意的盯着“喂”看,用胳膊拄了拄霍尼,坏笑着给了他一个不怀好意的眼神。
霍尼牵牵嘴角,似乎会意,他慢慢走近“喂”:“喂,你是在讨好我吗,真看不出来啊,你不是一向很横吗,不是一向很看不起我吗?怎么现在这么卑微了?是因为看到我有别的朋友了?孤独了?寂寞了?嫉妒了?想挽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