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米卡小心翼翼护了一路的陶罐,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一大坨已经放凉了的布丁。三十分钟前,莱米卡刚在郊外好友的家里蹭过晚饭,虽然他已经吃饱了,但饭桌上的樱桃布丁实在好吃,他又不舍得剩下,所以干脆直接连布丁带罐一并打包带走了。
平常在这种恶劣的雨天他是不会出门的,可从明天开始,忙碌的大日子——丰收节,就要来了。前几周莱米卡白天忙着排练,忙得晕头转向的,根本逮不着空出门,而晚上等他终于歇下来了,外面街道早就黑灯瞎火得没个人影了。更可悲的是,丰收节庆典要持续整整一周,雅克郡主城区的农户很少,市民们庆祝的活动大多是停下手中的工作去参加游会、聚餐和看戏剧表演,所以在此期间,剧院每天的场次多的无法想象,别说抽出半小时去郊外了,单是想找个透气的时间都难。莱米卡实在熬不住想吃布丁的夜晚,就像他的室友汤姆熬不住想喝酒的夜晚……
“狗屁丰收节,这几天不知道排了多少遍戏了,累的我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汤姆说完,又很诚实地就着手上的酒瓶灌了一大口。
收拾完面前的书,莱米卡分给汤姆一个眼神。
汤姆窝在他的床上:床单基本没附在床上,几乎大半都从床沿掉了下来;不知道几个月没洗没晒的被子上满是不知名的污渍,又潮又皱,被团成一个大疙瘩,成了主人的天然靠背。那被子要是被他猛地一掀,在他床对面的莱米卡都能闻见那令人作呕的臭味。
汤姆靠在他那坨被子上,闭着眼嘟囔。
约翰同样深恶痛绝道:“得了吧,这才刚开始呢。等丰收节当天……知道咱们每天要排多少场戏吗?五场!詹姆斯那老家伙真的是想要我们的命……等拿了工钱,我……”
莱米卡已经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了,他带上干净的衣服,准备把这一身雨水洗掉。
宿舍里没有专门的洗浴设施,洗澡只能去附近的河边或公共澡堂。今天又遇倒霉地遇上了下雨天……
莱米卡实在忍不了身上的潮气,思索半天,最终决定去一楼的水房用海绵蘸点温水擦擦身子得了。
等他终于收拾好自己回来,房间里只有他床边那盏灯还亮着了。
莱米卡脱鞋上床,随手拿起放在床头的剧本翻开。
突然,他听到酒瓶“叮咣”砸到地上的声音——原来是汤姆。汤姆就以莱米卡一开始见到的那种姿势睡死过去了。他的床单上又多了一滩黑污,看起来像是酒瓶先倒在床上,后来又滑到床下了。
莱米卡看着躺在“垃圾堆里”的汤姆,微微皱起眉头,无声地翻了一个白眼。
“真够恶心的。”
约翰的声音从一边传来。
“可能吧。”莱米卡从不随便说别人坏话——尤其是在多嘴多舌的约翰面前。
“放眼整个剧院都找不出第二个和他一样脏的了,和他住一处真是见鬼……”说完,约翰重新躺下,背朝莱米卡,继续睡了。
恶心?
莱米卡有些想笑。他可是待过比汤姆的床恶心一百倍的地方呢。
他静静地看着对床那团还未干涸的污渍:棕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是幽幽的黑,把莱米卡吸入回忆的漩涡……
打记事起,莱米卡就生活在济贫院里了。济贫院建在雅克郡主城的郊外一个很偏很偏的地方,曾经那是教堂的一部分。后来战争爆发,许多人失去了家园,逃到这里。那些人中很多是失去家人的孤儿,教堂收留它们,给他们一口饭吃。慢慢的,济贫院就这么办起来了。再后来,战争结束,济贫院还开着,原来的那群难民一部分死了,一部分返回故乡,但院里的人却只增不减:除了留下的一小部分没有谋生能力的人,还混入了很多好吃懒做的失业者。
在莱米卡的记忆里,最开始偶尔能吃上野菜梗,粥也还能见到米,几个人挤在一张木板床上还能翻个身;到了后来,菜也没了,米也看不见了,仅有的几张床又脏又臭,往往还找不到能睡下人的地方,甚至有的人几天都不下床。
因为要去离济贫院最近的湖要走上一刻钟,所以很多人通常是不洗澡的,人们垢面蓬头,随便就能挠出一指甲缝的泥。不通风的屋子里满是汗味和脚臭味;到了雨天,空气中更是混入了难闻的霉味;再等到了夏天,闷热的屋子里简直称得上秽气熏天……
莱米卡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到了八岁,再到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他从济贫院里跑了出来,来到了雅克郡主城区……
“呲啦……啪”蜡烛棉芯炸了一个小火花,莱米卡从思绪中抽离出来,看向窗外:夜深了,乌云被晚风吹散,白莹莹的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月光普照整个雅克郡。
——雨停了。
莱米卡看着手上被翻开了很久的木浆纸 ,想了想,又把它合上了。
蜡烛被吹灭,房间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