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拿着药盒来到柜台后,本来想倒杯水吃药,但刚打开药盒,她又犹豫了。
感冒药会让人打瞌睡,第一次在宋昱面前弹琴,她不想让任何东西影响她的状态。
安澜最终还是没有吃药。
她就这样拖着绵软的身体,坐在了钢琴前。
安澜打开琴键盖,吸了吸鼻子,朝卡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昱会喜欢的歌……
她心中有了答案。
抬起双手,缓缓落在琴键上。
随着第一声响起,一个个音符像银珠一般倾泄而出,又坠落在银盘上,轻快灵动,却不杂乱,每颗珠子都落在了它该落的位置,精准而克制。
安澜闭上眼,渐入佳境,身体的不适被肌肉记忆克服,周围的嘈杂褪去,她的世界异常纯净,只剩下音乐。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黑色的琴键盖反着光,映出她白皙的双手,像是不停扇动翅膀的蝴蝶,挣扎着想要突破束缚。
安澜很小就展露出惊人的音乐天赋。
大概是刚上小学的时候,安澜跟着安曼云去中心城区的商场,刚好遇到琴行在招生发传单,于是安澜被邀请进去试课。
负责授课的就是琴行老板季诚。
当时琴行刚开业,季诚只是想多拉点客源,见到小孩就全部招呼进去,看看有没有做成生意的可能性,于是也就只随意教了安澜一点基础的指法和一小段简单的旋律。
然而,安澜只看他演示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便流畅地弹了出来。
这一举动让季诚很是意外,以为她以前学过,安曼云也很意外,结结巴巴地说安澜没有学过。
季诚一下子来了兴致,又教了安澜一段。
安澜又顺利地完成。
更让人吃惊的是,安澜在弹第二段的时候,自行在节奏上做了轻微调整,旋律顿时变得更加流畅生动,是好多孩子学了几年也做不到的水平。
有人来围观,也连连发出惊叹。
琴声结束的时候,整个琴行都安静了几秒。
大家都以为,这座小城市要走出一个音乐天才。
所以,安曼云非常支持安澜,她硬是从为数不多的生活费中挤了大半出来,供安澜学钢琴。
然而,世事无常。
安曼云身体越来越差,在两年前查出胃癌,家中开销越来越大。
安澜主动停掉了钢琴课,开始想尽办法打工赚钱。
学校老师也体谅她,默默给她开了绿灯,允许她不上晚自习。
季诚虽然惋惜,但也没有太多办法,只能把他介绍到隔壁的餐吧去,让她能多点收入。
就这样,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一边照顾奶奶,安澜的成绩一落千丈。
如果参加艺考,她本来可以上一所很好的大学,拥有更好的未来。
安澜的指尖越来越沉重。
身体因高烧而酸痛,鼻腔被堵住,窒息压抑。
她没有时间去等到天赋兑现成金钱的那天。
她全部都放弃了。
想到这,指尖的旋律开始变幻。
宋昱在角落的卡座里,听到这陌生的曲调突然怔了一下。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曲子,充满了强烈的张力。
旋律不算难,但情绪饱满深刻,每一个音符都像直接落在心上,一下一下敲击着心房,叩问着,诉说着——
全是对自由的渴望与向往。
他望向钢琴后的安澜。
安澜小巧的鼻尖冻得通红,衬得本来就白的皮肤更白了,近乎透明。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无比剔透,或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她眼里像蒙着一层水雾,整个人萦绕着病态的脆弱,无比美丽。
明明是这样单薄瘦小的身体,却弹出了最盛大的自由。
她用音符编造出一个自由的梦境。
宋昱心甘情愿地被旋律蛊惑,坠入这奇妙的梦境中。
他甚至有种感觉,在这个梦境里,什么都可以实现。
宋昱屏住呼吸。
安澜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有天赋。
弹琴的她无比耀眼。
她在发光。
餐吧里稀稀落落有客人正在聊天,此刻也都不由自主安静下来,聚精会神地盯着安澜。
这是安澜自己写的歌。
在放弃钢琴的那个晚上,她独自在窗台前写下了这篇“日记”。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宣读她的日记。
她的手指像是不受控制似的,自然地动作起来。
她再也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疲惫与病痛,她的身体已经与旋律融为一体。
在这一瞬间,她终于在自己织就的梦境中自由。
她想起她因为听到宋昱唱歌而落下的第一滴泪。
他应该和她一样向往自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
餐吧里短暂静默了几秒。
片刻之后,从各个角落响起了掌声。
安澜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只蝴蝶,身体很轻,薄如轻纱。
她努力地扇动着翅膀,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只要一阵风,她又会被吹回原地,最终她再也没有力气,跌落下去。
轻飘飘落地时,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身体里像是涌入了一股清泉,燥热逐渐被浸润。
安澜费力地睁开眼,睫毛颤了颤。
白色的天花板有些泛黄,悬在不锈钢架上的输液管轻轻晃动着。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