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衍刚冲完澡，发梢还滴着水，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和水汽从浴室出来，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他擦着头发，走到桌边拿起手机，屏幕正好亮起，显示着来电人的名字：

沈叙年。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直到铃声快要断掉的前一刻，才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没说话。

“到宿舍没？” 沈叙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听不出具体在哪里，但语气如常，听不出家里有急事的慌乱。

郁衍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闷闷地“嗯”了一声。他走到窗边，靠在墙上，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凉意。“你呢？” 他反问，声音因为刚洗完澡有些低哑。

“刚到家。”沈叙年回答得简洁，随即问道，“陆毅你送回去了吗？”

郁衍想起陆毅路上聒噪的样子，没好气地脱口而出：“他跳着回去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语气怎么像在告状或者……抱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沈叙年似乎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很轻：“真的？那我可打电话问问了。”

“……少管。”郁衍被他这略带调侃的回应弄得有些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的不自在。他确实把陆毅送回去了，还“多事”地叮嘱了一句。

“行了，不逗你了。”沈叙年似乎见好就收，语气恢复了平常，“看班群没？消息都快给我手机震成按摩仪了。”

郁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安静的手机屏幕，除了沈叙年这通电话，没有任何其他提示。他设置了免打扰，但显然沈叙年没有。

“看那干嘛，吵。” 他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已经走回桌边，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亮了屏幕，手指滑开，点进了那个被他设置成“不提醒”的班级群。

“你不会开免打扰？”沈叙年在电话那头问，似乎料到了他的举动。

“开了。”郁衍硬邦邦地回答，目光却已经落在了瞬间刷上去几十条消息的聊天界面上。

果然，几乎全都是在讨论秋游。

【宇宙最帅陆小爷】: 兄弟们！姐妹们！飞机！一周！出市！这规格！我说咱们学校今年是不是中彩票了？！[激动到模糊.jpg]

【厌氧的舟】: 江老师亲口说的“有趣”！坐飞机去的有趣地方！盲猜一个南方海边？或者有古镇的地方？

【周烬桀不是周杰伦】: 我赌五毛，是山清水秀还能搞点户外拓展的那种！不然对不起这飞机票！

【芷瑜不想写作业】: 啊啊啊好期待！不管去哪，能出去透透气就太好了！最近卷子做得头昏脑涨。

【学习委员-许芝婧】: 大家先别太兴奋，段考要紧。[敲打.jpg] 不过……我也好好奇啊！

【物理课代表-某同学】: 根据江老师透露的“远”和“飞机”，结合我国高中生秋游常见目的地概率分布，我建立了几个模型……

【宇宙最帅陆小爷】: 停！课代表！说人话！直接猜地名！

【厌氧的舟】: @宇宙最帅陆小爷你最灵通，真的一点内部消息都没有？

【宇宙最帅陆小爷】: [摊手.jpg] 这次江姐和主任嘴严得跟保险柜似的，我撬不动啊！不过我直觉是个好地方！

【周烬桀不是周杰伦】: 直觉有啥用，赶紧发动你的情报网啊陆哥！

……

消息还在飞速滚动，表情包和惊叹号齐飞，几乎能透过屏幕感受到那股沸腾的期待和好奇。

郁衍快速扫了几眼，基本都是没营养的猜测和激动，他正准备退出，忽然看到一条新消息蹦出来：

【厌氧的舟】: 诶，你们说，沈叙年和郁衍会不会知道点啥？@Nian @衍

这条下面立刻有人跟：

【周烬桀不是周杰伦】: 沈哥可能知道，但他肯定不会说。至于盐崽……他估计连群都没点开过。[狗头保命.jpg]

【宇宙最帅陆小爷】: 我作证！刚才还是我衍哥大发慈悲把我拎回来的，路上一个字都没提秋游，冷酷无情！

……

郁衍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和那些揣测，眉头蹙起。他把手机拿远了些，对着话筒，声音没什么起伏：“看了，一堆废话。”

沈叙年在那边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是挺吵的。不过，大家都很期待。”

郁衍没接这个话茬。他走到床边坐下，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脖子上。“你家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什么事？严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郁衍能听到很轻微的呼吸声，还有一点模糊的、像是电视或者什么人说话的背景音，但听不真切。

“没什么，一点小事，处理一下就行。”沈叙年的声音依旧平稳，“明天看情况，可能下午到校。”

这个回答很含糊，但郁衍听出了对方不想多谈的意思。他也不是会追问的人，便“哦”了一声，算是结束这个话题。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杂音。但这次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隔着电话线的平静。

“早点睡。”最后还是沈叙年先开口，“别熬夜。”

“……知道了。”郁衍应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很低，“你也是。”

“嗯。”沈叙年应了一声，“挂了。”

“嗯。”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郁衍握着手机，坐在床边没动。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是落在地上的星子。

班级群的消息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那些关于远方、飞机、一周假期的热烈讨论，隔着屏幕散发着灼人的兴奋。

而他刚刚接了一通来自那个“家里有点事”的人的电话。对方没提秋游，没提明天的课，只是问他到没到宿舍，陆毅有没有安全送回，还有……班群很吵。

郁衍把手机扔到一边，向后倒在床上，抬起手臂盖住了眼睛。

沈叙年……

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在你以为他关心着所有人都关心的事情时，他偏偏只问一些最平常、甚至无关紧要的问题。

毛巾上的水汽渐渐变凉。郁衍躺了一会儿，伸手关掉了台灯。

宿舍陷入黑暗。

第二天课间，阳光正好，教室里的气氛却比窗外的日光还要灼热几分。

关于秋游的讨论经过一夜发酵，非但没有冷却，反而在各种小道消息和无限遐想的催化下愈演愈烈。

郁衍刚勉强利用课间补了会儿觉，脑袋还没从混沌中完全清醒，就被以陆毅为首的几人为辅的“秋游情报攻坚小组”团团围住。

陆毅单脚蹦跶着也不嫌累，扒在郁衍桌边，眼睛放光：“衍哥！衍哥醒醒！别睡了！大事！你觉得咱们这次到底能飞哪儿去？给点提示呗？你昨晚跟沈哥打电话，他就没漏半点口风？”

厌涵舟也凑过来，手里还假装拿着笔记本记录：“就是啊郁衍，凭你跟叙年的交情，他肯定多少知道点内幕吧？江老师那么看重他。分享一下嘛，我们保证不外传！” 她眨眨眼，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

周烬桀在旁边帮腔：“对啊小衍，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透露一点点，就一点点方向也行啊！”

其他几个好奇的同学也若有若无地围在旁边，竖起耳朵。

郁衍本来就没睡够，低血糖和睡眠不足带来的烦躁感正在头皮下游走，此刻被七嘴八舌的追问包围，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绕着他飞。他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周遭的气压都低了几度。

陆毅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分析可能性。

终于，郁衍忍无可忍。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不算巨响，但在嘈杂的课间也足够引人注目。围着他的几个人吓得同时噤声，后退半步，教室里其他同学也纷纷侧目，以为这位爷又要发飙了。

郁衍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似乎在用尽全力压制那股想把眼前这群聒噪生物都扫开的冲动。他抬起眼，眼下淡淡的青影在阳光下很明显，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不耐，但奇迹般地没有往常那种刺人的冷厉。

他扫视了一圈围着他的人，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各、位、哥、哥、姐、姐。”

这称呼从他嘴里出来，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明显写着“我想杀人”的脸，反差感十足，差点让厌涵舟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麻烦，”郁衍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给我个清净，让我睡会儿，行吗？”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再不闭嘴后果自负”的气息，比大吼大叫更有威慑力。

“我真的很困。”他又强调了一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们要是有什么伟大的推测、激动的心情、或者单纯想找个人唠嗑……”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陆毅那张写满“求知欲”的脸上，慢吞吞地吐出后半句：“请，等，我，养，足，精，神，了，再，说。行吗？”

最后两个字，他微微加重了语气。

然后，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平静的、令人后颈发凉的“建议”：“不然，我也有办法，让你们……主动、安静、闭、嘴。”

他没说是什么办法，但那双因为困倦而微眯、却依旧清冷的眼睛，足以让在场所有人脑补出各种“不太友好”的物理静音方式。

陆毅第一个怂了，立马举起双手：“睡！衍哥您睡！我们这就消失！保证安静如鸡！” 说完拽着周烬桀就往后退。

厌涵舟也抿着嘴偷笑，拉着苏芷瑜溜回了自己座位，还回头对郁衍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

周围其他同学也迅速作鸟兽散，该聊天的压低了声音，该活动的走出了教室。

世界总算清静了。

郁衍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几秒后，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下午第二节课刚下，教室里正弥漫着一种慵懒的躁动，后门就被敲响了。

两个学生会干部费力地抬着一个硕大的纸箱挪了进来，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上面还印着校徽和“第83届秋季运动会纪念”的字样。

“江老师，你们班的运动会奖品到了！”一个干部扬声喊道。

原本有些萎靡的教室瞬间被注入了一针兴奋剂，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向那个大箱子。

运动会过去有段时间了，奖励姗姗来迟，但丝毫不减期待。

江素笑着走过去，签了单，打发走了干部。她拍了拍那个大箱子，对全班说：“来几个男生，把箱子抬到讲台这边。咱们趁课间把奖品发了。”

陆毅虽然脚还不利索，但看热闹最积极，单脚蹦着指挥：“周烬桀！那边那个推！轻点轻点！”

几个男生七手八脚把箱子弄到讲台旁。江素打开箱盖，里面琳琅满目。

最上面整齐码放着一摞崭新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面，烫着金色的校徽和“优秀集体”字样。

“这是咱们班团体总分第一的奖励，每人一本。”江素拿起一本示意，“纪念意义大于实际价值，都收好了啊。”

她开始点名，让前排同学帮忙传递。笔记本被一本本发下去，教室里响起一片翻看和比较的窸窣声，夹杂着“还挺好看”、“能当日记本了”的低声议论。

郁衍对笔记本没什么兴趣，发到他时，他随手就塞进了桌肚，继续支着下巴看向窗外，眼神有些空茫，似乎还在和困意作斗争，又或者只是单纯放空。

发完团体奖，江素俯身从箱子里拿出其他物品，笑容加深了些：“下面是个人项目奖项。我叫到名字的同学上来领。”

“首先是男子200米冠军，周烬桀。”

周烬桀“嚯”地一下站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嘚瑟，三两步蹿上讲台：“老师老师，我的是什么呀？是不是特别霸气？” 他搓着手，一脸期待。

江素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扁长的盒子，看了一眼标签，笑道：“我看看哈……嗯，是一个运动手表，防水计步带心率监测的，挺实用。”

“哇塞！”周烬桀接过盒子，眼睛都亮了，当场就拆开包装，把手表拿出来比划，“学校这次真下血本了！这牌子不便宜啊！谢了江老师！” 他美滋滋地戴在手腕上，回到座位还向四周展示了一圈。

“接下来是女子组的，”江素继续念，“厌涵舟，许芝婧，你们俩的女子800米和跳远。”

厌涵舟和许芝婧一起上去，分别领了一个精致的文具套装和一个轻便的书包，两人笑着道谢：“谢谢老师！”

“然后是3000米的，”江素从箱底拿出两个稍大的盒子，看了一眼名单，“郁衍，许蓦然。”

郁衍听到自己名字，神色平淡地站起身。许蓦然也笑嘻嘻地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讲台。

江素把两个盒子分别递给他们。郁衍的盒子略沉，许蓦然的稍轻一些，江素解释道：“长跑辛苦，奖品也实在点。郁衍你是冠军，这个是品牌跑鞋。蓦然你是季军，是一套专业的运动护具。”

许蓦然抱着盒子，嘿嘿直乐：“谢谢江老师！护具好！打球正好用得上！”

郁衍拿着鞋盒，指尖感受着分量，却没立刻下去。他抬眼看了看旁边正高兴的许蓦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冠军奖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讲台附近的几人听清：

“老师，”他顿了顿，看向江素，语气平静无波，“把我这个，给乐吧。”

允乐一愣，笑容僵在脸上，连忙摆手：“诶？衍哥？这哪行？这是你的冠军奖品！”

郁衍没看他，依旧对着江素，话是对允乐说的，但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决定：“本来就是你该得的。” 他指的是允乐受伤，无法参赛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