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屋内炕上那两个相依为命、脆弱不堪的身影——顾月凝和她年幼的念卿。她们蜷缩在一起,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他转身,朝着林场场部的方向大步走去。每一步都深陷没过脚踝的积雪中,发出“嘎吱”的脆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仿佛连大地都在为他的沉重步伐叹息。
他必须找到这里的负责人,必须拿到让顾月凝和念卿离开的许可。他知道,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张倩如的阴影或许早已笼罩这里,她的势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林场牢牢束缚。但即便如此,他也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闯一闯。
场部是一排相对整齐些的砖房,比起其他地方显得稍微体面一点。白沐峥径直找到了场长办公室,抬手敲响了门。
“进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上去有些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推门而入,办公室内的暖意瞬间扑面而来,仿佛潮水般淹没了他冻僵的身体。然而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暖反而让他感到一阵刺痛难耐,就像针扎一般。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面色黝黑、穿着旧军棉袄的男人,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文件。这就是林场的王场长,掌管这片土地生杀大权的人。
王场长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门口、衣衫单薄、周身寒气逼人、眼神却锐利如鹰的白沐峥身上,不禁愣了一下,眉头紧锁:“你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王场长,您好。”白沐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和尊重,同时努力压抑住内心的焦急,“我叫白沐峥,是从关内来的。我想申请带顾月凝和她的女儿离开林场。”
“顾月凝?”王场长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原本平静的目光突然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白沐峥,“你就是……白沐峥?”
果然如此。听到这句话,白沐峥心底泛起一丝冷笑,张倩如的势力竟然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甚至连一个偏远林场的场长也对她唯命是从。
“是我。”白沐峥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退缩,“王场长,月凝同志现在高烧不退,病情危急,昨晚几乎昏迷不醒!这里的条件您再清楚不过,她必须立即就医!她的孩子还那么小,怎能继续留在这恶劣的环境中?恳请您以人道主义考虑,批准她们离开!”
王场长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袅袅升起的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但语气却异常坚定:“白同志,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顾月凝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是上面挂了号的,需要在这里接受改造。她的问题,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思想上的!擅自放她走,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改造?她现在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改造?”白沐峥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王场长,救人要紧!她要是在这儿出了事,您能脱得了干系吗?!”
“你这是威胁我?”王场长眯起眼,语气骤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白沐峥,我告诉你,这儿是林场,有林场的规矩!不是你想带谁走就能带谁走的!顾月凝的问题,是人民内部矛盾,但也是严肃的!不能因为你几句话就网开一面!再说了,谁知道你带她走,是不是想帮她逃避改造?”
“她现在需要的是医生,不是改造!”白沐峥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王场长,“王场长,我求您了!只要您同意放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只要我能做到!我可以写保证书,可以找担保人!只求您给她一条生路!”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一个女人几乎失去理智的男人,王场长沉默了片刻,弹了弹烟灰,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白同志,不是我不近人情,规矩就是规矩。这样,你先回去。顾月凝生病的事,我会让卫生所去看看。至于调离……得研究研究,走程序,急不得。”
研究研究?走程序?!白沐峥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明白,这不过是推脱之辞。所谓的“研究”,可能就是无限期地拖延,直到顾月凝的生命彻底耗尽。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因为结果只会更加残酷。
他深知,继续谈下去亦是徒劳。张倩如精心编织的那张网,绝非一个小小的林场场长敢于轻易触碰的。
“我懂了。”白沐峥缓缓起身,眼中的恳求之色尽褪,唯余冰冷的失望与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打扰了,王场长。”
他不再多言,毅然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身后的温暖仿佛与他隔绝,他毅然决然地重新投身于那片冰天雪地之中。
回到板房,顾月凝依旧沉睡不醒,额头的温度似乎比凌晨时分更低了几分,脸色依旧苍白得令人心惊。念卿正用一块破布蘸着融化的雪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母亲的脸。
看到白沐峥归来,念卿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叔叔……娘……能走了吗?”
白沐峥凝视着孩子那纯净却又透着早熟忧虑的眼神,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他缓缓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念卿那枯黄的发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道:“念卿乖,再等等。叔叔一定会想办法的。”
他不能告诉孩子真相,那太残忍。
将念卿哄至一旁,白沐峥坐在炕沿,紧紧握着月凝那冰凉的手,心中思绪如潮水般翻涌。正规途径已然无望,难道真要眼睁睁看她在此耗尽生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