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让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呢?
离开,或许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他可以继续过他安稳平静的教师生活,维系那个看似完整美满的家庭。而她呢,也可以带着念卿,在遥远偏僻的角落里,慢慢地舔舐自己的伤口,度过这残余的人生。
可是他的出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痛苦与绝望,就像一把沉重的铁锤,敲碎了她好不容易才筑起来的心灵防线。原来,他并不是全然无情的——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分明隐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楚;原来,他也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紧抿着的嘴唇线条,微微颤抖着的指尖,这些细节早已泄露出了他心底的波澜起伏。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隔着张倩如,隔着健安,隔着这道无法跨越的身份与境遇的鸿沟,他们之间,早就已经相隔万丈深渊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滴在念卿的头发上,很快就变得冰凉。她缓缓地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似乎想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封存在那片黑暗之中。不能回头了——哪怕身后是温暖美好的过往;不能再有丝毫的留恋了——因为每往后退一步,都有可能让念卿陷入更深的泥沼之中。为了念卿,也为了……让他彻底死心。
村路上。
白沐峥不知道自己究竟追了多久,直到双腿像是灌满了铅一样沉重,肺部像是破旧的风箱一样拉扯着疼痛,终于再也蹬不动一步了。他猛地从自行车上栽了下来,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充满绝望的弧线,重重地砸在路边的沟渠里,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冰冷刺骨的泥水瞬间就浸透了他的衣裤,那种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趴在满是泥泞的地方,看着前方空无一人、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道路,最后一点力气也被彻底抽空了。
拖拉机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已经追不上了。
“啊——!”
他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仰起头,对着那轮被乌云半掩着的、显得凄冷无比的月亮,发出了一声漫长而又绝望的号叫。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悔恨和不甘,在空旷的田野间不停地回荡着,甚至惊起了远处树林中的几只寒鸦。
不知道他在泥水里趴了多久,直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寒意给凝固住了,每一寸肌肤都传来刺骨的疼痛感,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一般,缓缓地爬了起来。他推起那辆几近散架的自行车,一步一踉跄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蹒跚而去。
他并没有回到县城那个冰冷的“家”。他没有办法直视张倩如,没有办法面对那个因为算计而得来的儿子,更没有办法正视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回到了学校,那间简陋的教师宿舍。此时的他浑身湿透,满身都是泥污,活像个落魄的乞丐。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换衣服,只是颓然地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墙壁,把脸深深地埋入膝盖之中。
这一夜,他失去了所有。爱情,女儿,还有……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和希望。
黑暗之中,只有他压抑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与窗外那永不停歇、如同呜咽般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而在那远去的拖拉机上,顾月凝紧紧地抱着女儿,凝望着东南方向——那是上海的方向,也是她所有爱恨交织的起点,眼神空洞,心如死灰。
天,快亮了。但是对于他们来说,黎明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白沐峥在经历了一段绝望的时间后,并没有让自己长时间地沉浸在那种消极的情绪之中。在那个满是泥泞的夜晚,他痛哭失声,将内心所有的痛苦都宣泄出来。而当这个夜晚过去,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状态逐渐占据了他的内心,取代了之前那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感受。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仅仅哭泣或者懊悔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如果只是傻傻地等待,而不采取任何行动的话,顾月凝和念卿在那苦寒的地方就会遭受更多的苦难。
于是,他下定决心必须要有所行动。他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彻底结束和张倩如之间这桩充满欺瞒与控制的婚姻关系,从而把自己从这个令人感到窒息的牢笼里解脱出来。接下来,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要前往东北,把月凝和念卿找回来。在以后的日子里,不管会遇到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决心要守护在她们的身边,用自己余下的生命时光来弥补对她们的亏欠。
他回到了那个充满了算计的“家”,脸上带着平静的神色,但是他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根本没有去看张倩如那双试图窥探他内心的眼睛,而是径直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衣物和书籍。
“你这是想干什么?”张倩如堵在门口,声音冰冷地问道。
“离婚。”
白沐峥头都没有抬,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袋,“这场如同交易一般的婚姻,应该到此结束了。”
“为了那个贱人,你就要抛妻弃子了吗?”
张倩如的声音变得尖刻起来。
白沐峥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就像冰刃一样射向她:“抛妻?你我心里都明白这‘妻子’的名分是怎么来的!弃子?健安的身世,你比我更清楚!张倩如,别再在这里演戏了,我看着就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