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个姨太太的花言巧语下,她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孩子的到来而好过。每一次的挨打,她都紧紧地护着自己的腹部,把这看作是白沐峥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和支撑,默默地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屈辱。她不敢反抗,也不能辩解,只能把所有的苦水混合着血泪往肚子里咽。
在这种煎熬折磨之中,顾月凝的肚子一天天地鼓胀起来,人也愈发消瘦憔悴。她就像是一朵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花朵,顽强地守护着腹中的秘密,静静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终于,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顾月凝在金家偏僻冷清的后院厢房里,历经九死一生的挣扎,生下了一名女婴。
当产婆把那个瘦小却哭声嘹亮的女婴抱到她面前的时候,顾月凝虚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掺杂着无尽痛楚和一丝微弱欣慰的笑容。这是她和白沐峥的孩子……她还活着……
然而,这一丝欣慰很快就被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金啸霆得知顾月凝生的是个女儿之后,只是过来匆匆看了一眼,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鄙夷。
“真是没用的东西!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他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拂袖而去,就连给孩子取个名字都觉得麻烦。
母凭子贵,在这个腐朽的家族里是一条铁律。顾月凝没能生下男丁,又早已失宠,如今更是彻底沦为了金家后宅里一个无足轻重,甚至人人可欺的存在。金啸霆对她的打骂责罚,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仿佛她连脚下的尘土都不如。
顾月凝紧紧地抱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女儿,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冰冷的月光,泪水悄然滑落。前路漫漫,黑暗似乎永无尽头。但她深知,为了这个孩子,为了那个或许永远无法兑现的等待,她必须顽强地活下去,哪怕像野草一样卑微却坚韧,在这绝望的深渊中奋力挣扎求存。这个女孩,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也是她与那个远去之人之间,最后的、血色的纽带。
岁月在金家大院那高耸的围墙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地揉搓成了沉重的灰色。这种灰色就像乌云一般,笼罩着整个大院,让人喘不过气来。而顾月凝的日子,便是在这无尽的灰暗之中,紧紧地依偎着怀中那小小生命的温度,一分一秒、一寸一寸地艰难捱过。她的心里满是无奈与苦涩,可又毫无办法。
金啸霆对她早已视若无睹,他的眼中再也没有顾月凝的存在。兴致来了的时候,就会毫无原由地对顾月凝一顿打骂,那种打骂就像是暴风雨一样,没有任何预兆就倾泻而下。而当他兴致缺缺的时候,连眼角都懒得扫过她们母女所在的那个偏僻院落。
正房夫人的名头,对于顾月凝来说,宛如一个空荡荡的、满是讽刺意味的招牌,徒有其表,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在这个家里,下人们最是趋炎附势,他们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时刻关注着主子们的态度。他们见月凝失势,又不得老爷欢心,于是克扣用度、怠慢轻侮便成了家常便饭。
顾月凝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生活的磨难让她变得麻木,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落泪,亦不再对任何人抱有祈求的幻想,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苦难。
她将所有能省下的、稍好一些的东西,悉数喂给了女儿。她的女儿身形瘦小,许是在胎里便跟着她担惊受怕、营养不良,所以总是病恹恹的,哭声亦如小猫般微弱,听着让人心疼不已。
顾月凝为她取了个小名,唤作“念念”,这个名字寄托了她难以言说、却刻骨铭心的思念,那是对过去的回忆,也是对未来的期望。
她怀抱着念念,静静地坐在冰冷的门槛上,目光呆滞地凝望着院子里那四角的天空。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大自然的更替似乎与她毫无关系。她的世界,仅余怀里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与心底那个早已模糊、却依旧灼痛不已的身影。那身影就像是烙印在她心里,无论时间如何流逝,都无法抹去。
偶尔,她能从路过仆役的闲谈里,捕捉到一星半点关于外界的消息。时局似乎愈发混乱,打仗的风声,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飘忽不定,就像一团迷雾,让人看不清方向。她也曾隐约听到过“白沐峥”这个名字,与一些她听不懂的“动乱”“逆党”联系在一起,每当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总会猛地一揪,随即又陷入更深的茫然。
她不敢深想,因为她害怕那如豆的希望之火,会被彻底焚毁,从而摧毁她勉强支撑的意志。生活的残酷并未因她的隐忍而有丝毫怜悯,反而变本加厉。
念念两岁那年,染上了一场严重的风寒,高烧不退,咳得小脸通红,看着女儿痛苦的样子,顾月凝心如刀绞。她跪在金啸霆的书房外,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哀求他请个大夫,然而却只换来一句不耐烦的呵斥和紧闭的房门,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尊严被踩在了脚下。
最后,那个曾为她秘密诊脉的老妈子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塞给她一些散碎银子,她这才得以从后门溜出去,求了附近一位赤脚郎中,开了几副最便宜的药。
那一次,念念几乎去了半条命,顾月凝也仿佛跟着死了一回。她日夜不眠地守着女儿,用冷水一遍遍擦拭她滚烫的小身体,将药汁一点点倒进她嘴里。当念念的烧终于退去,虚弱地睁开眼,含糊地叫出一声“娘”时,顾月凝抱着她,失声痛哭。那哭声里,裹挟着多少委屈、多少恐惧,又藏着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唯有那冰冷的墙壁知晓。
经此一劫,顾月凝更加清楚,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她们母女如同浮萍,生死皆由他人。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坚韧,才能在这个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她开始试着在院落的偏僻角落,开垦出一方小小的天地,种上些极易存活的野菜。这些野菜虽然不起眼,但在关键时刻却能救命。她捡来破旧的布料,熬夜缝补,悄悄托老妈子拿出去换几个铜板,给念念买块饴糖,或者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她的双手变得粗糙干裂,容颜在忧患的侵蚀下加速憔悴,然而那双眼睛,在望向念念时,始终闪烁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名为“母亲”的熠熠光亮。那是母爱的力量,支撑着她在黑暗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