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语虽然带有威胁的意味,可眼眸之中却满是忧虑之色。白沐峥与她对视着,在她坚定的目光之下,他所有的抵抗就像沙堡遇到海浪一样瞬间崩塌。他深深地、无可奈何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一般,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把他那片狰狞可怖、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痕暴露在她的眼前。
粗糙的灰色布料被轻轻地掀开,冰冷的空气接触到伤口,让他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随后,是她那微凉却又柔软的指尖,带着湿润的纱布,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轻抚过伤口周围的皮肤。
她的动作非常轻柔,十分专注,甚至比之前在他客房里的时候还要小心谨慎,仿佛能够察觉到,他此刻的尊严就如同这满背的伤痕一样,脆弱得经不起任何打击。
白沐峥的身体紧绷着,感受着背后那轻柔的触碰。屈辱、难堪,还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酸楚和贪恋,这些情绪相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他的内心撕裂成碎片。他紧紧咬着牙关,闭上眼睛,不敢去看这个破败不堪的屋子,也不敢去体会身后那份过于珍贵的温柔。
“疼吗?”她轻声询问,声音就在耳边。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
顾月凝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细致地为他清理伤口、涂抹药水、进行包扎。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沉默不语。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药瓶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当她终于包扎完毕,替他拉好衣服的时候,白沐峥几乎快要虚脱了,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这不仅仅是因为伤口带来的疼痛,更是因为内心经历了剧烈的挣扎。
顾月凝在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之后,并没有急着马上离开这间屋子。她站在原地,仔细地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非常简陋的屋子,除了一个土炕和一张破旧的桌子之外,几乎就没有什么其他的物件了。她的目光在屋子里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了炕上。她慢慢地走到炕边,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摸了摸那铺在炕上的被褥。那被褥十分单薄,而且还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让人感觉很不舒服。顾月凝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脸上满是不悦的神色。
随后,她转过身去,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外走去。
“你这是要去哪里?”白沐峥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问出了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的情绪,不过这一丝紧张隐藏得很深,很难被人察觉到。
顾月凝的脚步并没有因为他的询问而停下,只是丢下了一句话:“我很快就回来。”
果然,没过多久的时间,顾月凝就真的回来了。而且这一次,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那两个丫鬟看起来诚惶诚恐的,她们抱着很多东西,有厚实而且干净的被褥,有可以用来暖手的汤婆子,还有一个造型小巧的暖炉,另外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日用品。
“把这些东西换上。”顾月凝指挥着那两个丫鬟,她的语气十分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丫鬟们听到她的吩咐后,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更换炕上的被褥,还把暖炉布置好。白沐峥则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只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自己是一个被别人怜悯的乞丐一样,自己所有的落魄和不堪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顾月凝的面前。
“二小姐,您真的不必这样做的……”白沐峥试图劝阻顾月凝。
顾月凝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退下去。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白沐峥,她的眼神十分清亮,“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我必须守着你。只要你在这一天,这个地方就不能保持现在这个糟糕的样子。”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执拗的意味,“我真的见不得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白沐峥所有想要抗拒的话语都堵在了自己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只能呆呆地看着顾月凝,凝视着她因为奔波而泛起淡淡红晕的脸颊,凝视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对他的心疼。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能再说出来。
从那一天开始,顾月凝几乎每天都会跑到这间下人住的房子来。有时候她是来送药的,有时候是来送饭的,甚至有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那么一会儿,看到他的状况比较稳定之后就离开了。她的到来,就像是一道不合时宜但却无比耀眼的光芒,强行闯入了这个被遗忘的、阴暗的角落,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融化了白沐峥那颗冰封已久、沉寂不动的心。
虽然他依旧保持着沉默,依旧努力地想要和顾月凝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那条由他自己亲手划下的界限,在顾月凝日复一日的“蛮横”关怀之下,早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他没有办法阻止顾月凝这样做,而且渐渐地,他也不再有想要阻止她的念头了。
在顾月凝日复一日、近乎执拗的精心照料之下,白沐峥背上的伤口逐渐开始收口,慢慢地结出了暗褐色的痂。尽管如此,每当他做出稍微大一点的动作时,那伤口处还是会传来隐隐的疼痛,但这种疼痛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难忍了,他已经能够比较自如地活动身体了。他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沉静模样,仿佛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唯一不同的是,他眉宇之间那一抹化不开的郁色,似乎比受伤之前变得更加浓郁了几分,就像是一团驱散不去的阴云,始终笼罩在他的心头。
这一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顾千山的书房内,给这充满威严气息的空间增添了一丝暖意。书房内的紫檀木书案后,顾千山正不紧不慢地盘弄着手中的一对核桃。那核桃在他粗糙的手掌间不断地翻滚、摩擦,发出沉闷而又规律的声音,就像是在诉说着某种无形的威压。顾岳峙则垂手站在下首的位置,他的神情十分恭敬,目光低垂,不敢有丝毫的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