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轻淡地应了一句,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来同样平静无澜,不露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下去吧。今晚……无需在门外守侍了,回去好生歇息。”
这并非出于体恤之举,更似一场赌气式的驱离。既然他欲躲避,她便予他空间,不再强求。或许,这样对彼此都好。
白沐峥身形微不可察地滞了一滞,旋即躬身道:“是,谢二小姐。”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转过身去,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门口,拉开房门,侧身而出,而后轻轻阖上。整个过程,他未曾再瞥她一眼,仿佛刻意在避免任何可能的情感交流。
门扉阖拢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晰,仿佛一声叹息,划破了夜的宁静。
顾月凝凝视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若仍能感触到他残留的气息,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陌生交织的感觉。她缓缓行至他方才坐过的椅子畔,手指不经意地抚过椅背,其上似还留存着他躯体的余温,那温热透过指尖,直抵心扉。
而门外的白沐峥,在门扉阖上的刹那,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他倚着冰凉的墙壁,闭上双眸,深深地、压抑地吸了一口气。背部的痛楚阵阵袭来,警示着他现实的冷峻与无情。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张近在咫尺、带着心疼与专注的容颜,但那影像却如烙印般难以抹去。
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在心底模糊,便再难清晰。而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跨越的深渊,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妄念,都可能带来万劫不复的后果。理智告诉他,必须保持距离,不能让情感失控。
今夜,注定无眠。一门之隔,两颗心,在各自的囚笼里,品尝着同一份无法言说,也无法靠近的悸动与煎熬。那短暂交汇的目光,如同暗夜里划过的流星,绚烂一瞬,却照亮了前路更多的迷茫与荆棘。他们各自在心中默默承受着这份情感的重量,却无法言说,也无法跨越那道无形的鸿沟。
房门缓缓关上之后,顾月凝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她静静地伫立在原地,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直到窗外最后一缕微弱的天光被渐浓的夜幕无声无息地吞噬,整个房间里只剩下那盏台灯散发出昏黄如薄纱般的光晕,映照出她孤独的身影。
她缓缓地移动脚步,走到他刚才坐过的椅子旁边,手指不由自主地轻轻掠过那光洁细腻的木质扶手,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躯体留下的温热,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缕淡淡的、混合了药酒与他自身清冽气息的味道。这股味道让她心烦意乱,却又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这气息铭记于心。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的那一幕——他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那挺拔而坚定的背影;他因强忍疼痛而紧蹙的眉头,透露出无声的坚毅;还有,当他转过头来时,那双深邃得仿佛要将她整个吸摄进去的眼神。那眼神里究竟隐藏着什么?她不敢细想,却又无法控制自己去回味,去探寻。
一股莫名的委屈突然涌上心头,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他分明是在意她的,为何总要摆出那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难道仅仅因为她是顾家的女儿吗?可那些饱含深情的诗句,他背上的伤痕,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切的一切,难道都是她的错觉吗?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他曾握过她的手,教她写字的毛笔。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当时的触感,温暖而真实。她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想要写点什么,却发现心乱如麻,思绪纷飞,一个字也落不下去。最终,她只是蘸了墨,在纸上下意识地、反复地写着两个字——“沐峥”。墨迹淋漓,如同她此刻理不清的心绪,交织成一片混沌。
而一门之隔的外面,白沐峥也并未如她所吩咐的那样回去休息。
他确实离开了她的房门口,却并未走远,只是退到了回廊拐角的阴影处。那里是一个既能隐隐留意到她房门动静,又难以被她发现的隐蔽所在。他背倚着冰冷的墙壁,那坚硬的触感令他背部的伤痛愈发真切,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抗议。
这剧烈的疼痛反倒让他感到一种清醒,仿佛是一种必要的惩戒,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他闭上双眼,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然而眼前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她为他上药时的情景。她低垂的眼睫,微蹙的秀眉,轻柔而细致的指尖,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带着兰芷幽香的呼吸……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灼烧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自拔。他猛地睁开双眸,深吸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试图驱散那扰人心神的幻景。
“就是想要报仇……也得吃饱了,好好活着,才有机会啊!”她昔日带着哭音的话语,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边。报仇……他何尝不想?可是,父亲惨死,家业崩塌,母亲和兄长的生计维艰,这一切都如同一道道沉重的枷锁,将他紧紧束缚。而顾千山的威胁,更是悬在他和家人头顶的一把利刃,随时可能落下。
他不能,也不敢有丝毫的行差踏错。对她萌生任何越界的情思,皆是致命的奢念,是会将他和他的家族推入万劫不复之境的愚行。
可是……心,要如何控制?
那份因她匿名购得母亲绣品而涌起的感激与震动,因她读懂他诗中隐晦情思而生的知音之感,因她憨拙却诚挚的关怀而滋生的暖意,还有方才那不顾一切护她的本能……凡此种种,早就在他心底汇聚成一股难以掌控的洪流,汹涌澎湃,无法遏制。
他痛苦地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一边是家族的血海深仇与现实的残酷威胁,另一边,却是他冰冷生命里唯一的一缕暖色,是他难以抗拒的魅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