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尽管她努力保持专注,却很快便察觉出一丝异样的气息。
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似乎有所缓和,肌肉不再那么紧绷,然而,一种更难以言表的专注“注视感”却悄然将她笼罩。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更为深沉而缓慢,仿佛在刻意压抑着某种情绪。
顾月凝忍不住微微抬起眼帘,想要探究这股异样的来源。
这一抬眸,便直直地撞入了白沐峥的目光中。
他并未如往常般在她望来时迅速移开目光,而是依旧保持着微微侧头的姿势,目光沉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那眼神不再似以往的冰冷、克制或恭顺,而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其中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却令她心悸的复杂情绪——有未消的痛楚,有猝然的柔软,有近乎贪婪的专注,更有……一种深埋且几欲破土而出的炽热情感。
他就这般凝视着她,仿佛失了神,忘却了周遭的一切,忘却了身份的束缚,忘却了心中的仇恨,眼中唯有她的倩影,那般清晰,那般深刻。
顾月凝的心蓦地一跳,好似被那目光灼了一下,瞬间感到一阵酥麻。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直白且不加掩饰的眼神,仿若要将她吞噬一般,令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慌意乱。她握着棉纱的手蓦地停滞,动作定格在半空中,刹那间竟茫然于接下来的动作,不知该如何是好。
四目交汇,空气仿佛瞬间凝结,周围的温度也随之升高。空气中氤氲的药酒气息似也染上了暧昧的色彩,缱绻在两人不足一尺的间距里,令人心神荡漾。
还是白沐峥先回过神来。
宛如陡然从一场幻梦中惊醒,他眼眸中所有的复杂情绪如退潮般迅疾消逝,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慌乱的惊惶。他猛地转回头,重新背对着她,脊背瞬间重新绷紧,甚至比刚才更加僵硬,仿佛在极力掩饰内心的波动。
“二小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促,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属下……自己来就好。”
顾月凝亦回过神来,脸颊“轰”地蹿起一片酡红,仿佛被火烧一般。她慌急地将手中的药酒与棉纱塞入他手中,仿若触到炽热之物,迅即退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试图平复内心的慌乱。
“好……好,那你自己处理一下。”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地飘忽,心跳如擂鼓般剧烈,方才他那个眼神,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白沐峥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无奈。
顾月凝移步至窗边,佯装眺望窗外的景致,背对着他,竭力平复紊乱的呼吸与心跳。她能听到身后传来他窸窸窣窣、略显笨拙地给自己上药的声音,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房间再度陷入静谧,然而此次的静谧,与往昔任何一次皆不相同。其中杂糅着太多刚崭露却又迅即隐匿的情感,似暗流在冰面下汹涌地冲撞着,令人难以平静。
方才那须臾的对视,那刹那的失神,宛如一颗掷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难以平复。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它们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等待着某个时刻破土而出。
房间里仅余棉纱摩挲肌肤的细微触感与药瓶轻置桌面时发出的轻微喟响,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清晰。顾月凝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虽然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但她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白沐峥那失神且饱含复杂炽热情感的目光,屡屡在她眼前浮现,如同挥之不去的幽灵,扰得她心乱如麻,思绪纷乱。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热犹存,甚至耳根亦是滚烫异常。这种热度并非因为气恼,而是一种混杂着羞赧、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欣喜的陌生情愫。她不禁在心中暗自揣测,他那样的眼神,是否意味着,他待她,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那些深夜的促膝长谈,那些诗词唱和的默契,那些无声无息的守护,难道并非全然是职责所在,而是另有深意?
而此刻坐在她身后的白沐峥,内心更是经历着惊涛骇浪般的起伏。他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懊悔不已,那刹那的疏失,几近使他苦心筑起的心防毁于一旦。顾千山那警告的话语如同冰锥般,瞬间刺醒了他,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怎么能……怎么敢对她流露出那样的神情?这样的情感,是他万万不该有的。
他迅疾且机械地料理好背上的伤患,将药瓶拧紧,小心翼翼地置回药箱。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刻意,仿佛在掩饰内心的慌乱。背部的瘀伤传来清晰的痛感,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穿上短褂,系好盘扣,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缓,试图借此平复内心翻腾的情绪,让自己恢复冷静。
“二小姐,”他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低沉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刻板的疏离,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药已经上好了。若没有其他吩咐,属下先告退。”
顾月凝闻言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已然穿戴齐整,垂首静立于原地,仿若方才那失控的刹那从未降临。若非他额角因强忍着痛楚而沁出的一掬细密汗珠,以及空气中尚未消散殆尽的药酒气息,她险些便要认定那只是自己的错觉,一切都是她多心了。
望着他这副急于划清界限的模样,顾月凝心中方才涌起的那一缕隐秘欣喜,刹那间被一抹微妙的失落与烦闷所替代。他总是如此,在她以为稍稍靠近之时,便又迅疾地退回那冰冷的躯壳之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