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后续的发展与不咎的想象有那么一点偏差。
也不知季往在那种氛围下,是如何从先天道源,想到自己伤还没好,想到不咎的药还没吃,然后急匆匆拉着他离开密室的。
当那碗黑糊糊的汤药被季往稳稳端着,送到了不咎面前时,不咎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抛媚眼给瞎子看”。
可最终他还是接过了药碗。
苦涩气味冲入鼻腔,不咎蹙了下眉,仰头,将那碗堪称“煎熬”的液体尽数咽下。
下一刻,从舌尖到喉管,都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
随后他放下空碗,抬起眼,看着季往。
他想,先前在密室中,自己那近乎宣言般的话语,那份执拗心意,此刻总该得到一个正式的回应了吧?于是眼波流转间,不自觉便带上了几分期待。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季往,看了看空掉的药碗,确认一滴不剩后,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极其自然地伸手揩去不咎唇角一点残留的药渍。
“真乖。”季往的语气活像在夸奖九九,他将一颗早就准备好的蜜饯塞进了不咎微张的嘴里,“我的独家手艺,尝尝。我加了一点点槐花蜜和甘草汁,试了好几次,这个方子最能压苦味,还不伤药性。”
不咎含着那颗甜得恰到好处的蜜饯,看着季往得意的脸庞,认命般地在季往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甜。”
那点细微的失落让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唇,连带着狐耳都跟着情绪微微耷拉下一点点弧度。
这变化没能逃过季往的眼睛。
“其实。”季往深思熟虑过后才开口道,“我刚才在想,如果你真的想要…我到底该怎么做。”
不咎含着蜜饯的动作都顿住了:“…嗯?”
季往牵引着不咎的手,缓缓抬起,越过两人之间不大的空隙,将不咎的指尖贴在了自己毫无防备的脖颈侧面。
那里皮肤温热,脉搏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你可以拿走它,”季往声音很轻,“我的道源,我的命,我所有的一切…只要你真的想要。”
他的视线追着不咎,不允许眼前人有丝毫闪躲:“我会给你的,只因为你想要。”
指尖下的脉搏跳动仿佛瞬间放大了无数倍,一路窜进不咎的心底,激得他浑身一颤。
蜜饯的甜味还残留在口中,可此刻充斥他感官的却是季往脖颈皮肤的温热,以及那双眼睛里毫无保留的交付。
什么“抛媚眼给瞎子看”…这个“瞎子”,分明比谁都看得清,也比谁都敢给。
“不过现在。”季往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还是好好养伤,剩下的事情…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不咎点了头,将那蜜饯用舌头从左边抵到了右边,又推回左边,借此掩盖自己有些害羞的情绪。
季往笑着,不再逗他,只是拿起药碗往水盆处走去。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名年轻弟子恭敬却略显紧绷的声音:“不咎大人,有人求见。”
季往眉头微挑,代替屋内尚未完全回神的不咎问道:“何人?”
弟子显然听出了是季往的声音,顿了一下才禀报:“回掌门,来人称自结海山而来。”
室内,不咎眼睫倏然抬起,待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是我的族人。”
季往眼神瞬间变了。
此刻,此地,结海山来人——绝非寻常的问候或琐事到访。尤其是在幼狐惨死,山谷戒备,大战一触即发的当下。
“稍等。”季往回道,“请客人至正殿,奉茶。我们即刻便到。”
弟子领命后便匆匆而去。
“这个时候来…”季往开口,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怕是没什么好事。”
不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发丝:“幼狐之事发生后,我已第一时间传讯回族内,严令他们加强结界戒备,无事绝不可擅自离山。若非是族中出了必须由我亲自决断的变故,那只能是他们冒险前来,带来了某些我们尚不知晓的消息。”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结海山的平静已被打破,那场针对他同族的阴毒算计,恐怕远不止于几只无辜幼狐的惨死。
阴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噬着他竭力庇护的一切。
就在那沉重压力要压上不咎肩头的瞬间——“别怕。”
季往的声音就在耳畔,像一道破开阴翳的光:“我先去见一见。你留在这儿,缓一缓,定定神。或者想一想,无论他们带来的是什么,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不咎点头,他没有拒绝这份庇护。此刻他确实需要片刻喘息,来理清这混乱的思绪。
季往步至殿外时,面上的神情已调整妥当。推门而入,目光首先落在那位立在殿中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