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心你。” 不咎走到他身侧,将这简单的四个字说得理所当然。
他的目光掠过季往沾染暗红血渍的袖口,又扫过他衣摆上斑驳的污迹,眉头蹙了一下。但他并未多言责备,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季往手边。
季往刚好打完最后一个结,见状想也没想,便将手中用完的药瓶和剩余的干净布条轻轻放到不咎的掌心,这才撑着有些酸软的膝盖,缓缓站起身,看向身边的人。
紧绷的神经在见到不咎的瞬间松懈大半,一股想要被夸奖的冲动立刻冒了出来。
季往几乎想立刻追问:我刚刚厉不厉害?你教的那几式剑招我是不是用得特别好?那个侧身反点是不是恰到好处?
可当他瞥见周围受伤的同门们投来的些许好奇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不是撒娇讨赏的时候,掌门得有掌门的稳重样子。
季往压下心思,只能借着转身站直的姿势,指尖飞快地勾了一下不咎的手指,小声道:“回去夸我。”
得到了不咎的回应,季往才往旁走了几步,弯腰攥住刀疤男染血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人半提半拖地拽到不咎身侧。
他皱着眉头,仔细端详着对方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
“等等…”季往眯起眼,“我想起来了,他是不是聆骨手下的那个…呃,叫什么来着?松赫?”
他语气带着点不确定,毕竟当初那场大战人数太多,而且已过了百年,他记不清对方所有人的相貌。
不咎确认道:“是。”
“阴魂不散。”季往撇了撇嘴,随手将松赫像丢麻袋一样往地上一摞,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看向周围正互相搀扶着试图站起来的同门,语气放缓和了些:“你们还能走吗?伤得重的我背回去。其他人互相照应一下,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回山谷去疗伤安顿。”
山谷入口,早已得到石坚报信的怀卿正带着几人等在那里。
见到他们出现,怀卿立刻迎了上来:“石坚,帮忙把伤势重的几位扶到担架上…剩下的到堂内,先看看有无内伤。”
他的安排有条不紊,如同定心丸,让惊魂未定的队伍迅速安定下来。
正在季往转身欲走,想去审问松赫时,一个怯生生的身影从受伤的同门中挤了出来:“师、师兄…你别再走了好不好?刚才好可怕…”
小师妹脸上那道血痕已经被季往简单处理过,贴着干净的布条,但眼睛里还残留着受惊后的水光。
她伸出微微发抖的小手,轻轻拉住了季往垂在身侧,还沾着些许尘土的手指。
季往立刻屈膝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小师妹没受伤的脸颊:“不怕了,这里很安全。”
他微微侧身,引着她的视线看向正在有序指挥的怀卿,又看向旁边正帮忙搬运伤员的石坚等人,最后,目光落在几步外静立不语的不咎身上。
不咎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眸子淡淡瞥来,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但或许是小师妹惊惧未消的模样太过惹人怜惜,又或许是季往蹲在那里温声安慰的姿态太过自然,他勾了勾唇角,对着小师妹的方向微微颔首。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像是一种保证。
季往感觉到小师妹的力道松了一点点,忙趁热打铁,用指背擦过她的眼角,抹掉一点湿痕:“师兄跟你保证,怀卿前辈帮你上好药就不疼了,好不好?”
那位伤势最重,被扶上担架的师兄见此,强撑着侧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岁安…来师兄这里,季往还有正事要做——季往师弟,这回真多亏你了。”
另一位胳膊受伤的师姐也忍着痛,朝季往郑重地欠了欠身:“季往师弟,多谢援手。”
季往被他们看得耳根发热,连忙摆手,想要扶起行礼的师姐又怕碰着她伤口,一时手忙脚乱:“别别别,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干什么!快,快都听怀卿安排,治伤要紧!”
岁安见状,手从季往身上滑了下来,又被走来的怀卿握在了手中:“走吧。”
岁安看看季往对她点头保证的模样,终于点了点头,被怀卿牵着走向堂内。
目送伤员们都被妥善照料,季往长长舒了口气:“这里交给怀卿。我们该去问问那位客人了。
不咎的目光落在浑身裹满泥泞与污的松赫身上,眸子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亟待清理的秽物。
他别开视线:“好脏…你拎着。”
季往正活动着有些发酸的手腕,闻言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怎么能让你动手。”
说着,他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弯腰再次攥紧了松赫那粘腻不堪的衣领。
两人不再多言,季往拖着死狗般的松赫走在前,踏过荒草与碎石,朝着山谷深处那片更为荒僻的断壁残垣走去。
那里,风声呜咽,光线晦暗,正是谈些不见光之事的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