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咎垂眸，目光落在季往熟睡的脸上。

那人…也是这样，带着一身激战后的疲惫与尘埃，将头枕在他的膝上。

不同是，那时的季往是清醒的，甚至还带着一点近乎顽劣的笑意，抬手用指尖轻轻蹭着他的脸。

“心肝。”季往的声音总是温和的，哪怕说着最不吉利的话，“若我此番真的回不来了，你待如何？”

彼时的不咎不懂得如何掩藏情绪。他几乎是立刻恼火起来，硬邦邦地反问：“你要我如何？”

季往轻笑了一声：“我要你忘了我。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晒晒太阳，睡睡觉…像从前一样，自由自在活下去。”

不咎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扭开了头。

良久，久到不咎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季往忽然又极轻地开了口。

这一次，他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语调：“若说真心话…”

他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那自私的话诉诸于口：“我要你寻我的生生世世。”

他抓住了不咎的一片衣角：“找到我，抓住我，让我再爱上你。”

不咎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那夜之后，便是诀别。

“找到我，抓住我，让我再爱上你。”

一句近乎诅咒的真心话，一个自私到极致的请求。却成了支撑不咎度过此后三百年孤寂岁月，唯一的执念。

季往是被洞外一阵风嚎声惊醒的。

“醒了？”不咎的声音完全听不出一点疲惫的意思。

季往撑着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他的目光投向洞口时，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

洞口那层不咎布下的符文依旧微微流转着淡光，但在那之外的地面上，倒伏着几团形状怪异的黑影。

借着月光仔细辨认，能看出那是几只体型硕大的妖兽。有的似狼却生着骨刺，有的像巨蝠却有利爪，此刻全都悄无声息地瘫在那里，暗色的液体在身下洇开一小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味。

它们显然试图闯入，却在距离洞口数尺之处便已毙命。

“那些是？”季往觉得有些后怕，他睡得太沉，竟然对这场近在咫尺的厮杀毫无所觉。

“啊...”不咎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洞口，“它们想进来。”

“为何不叫我？”季往立刻追问，说好轮流守夜的！

不咎这才慢悠悠地转回脸：“你说的，前半夜归我。之后的，自然归你咯。”

季往闻言，“噌”地一下从地上窜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责任感和被信任的感觉涌上心头，瞬间冲散了那点后怕。

他麻利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反手抽出了腰间佩剑。

“好嘞！”他应得干脆响亮，透着初掌职责的兴奋，“交给我！你赶紧休息！”

他持剑走到洞口前，与不咎布下的符文保持数步之遥，面朝外，背脊挺得笔直。

虽然身形尚显单薄，握剑的姿势也带着生涩，但那全神贯注的认真模样，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季往持剑警惕了片刻，又忍不住回头看向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的不咎。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地上真的很硬。你要不要…”

不咎依旧闭着眼，闻言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尾巴左右轻轻晃了晃：“我可以靠着这个。”

季往看看那无比柔软的尾巴，忍不住嘀咕：“那刚才为何不让我枕？”

话音刚落，不咎一直阖着的眼睛睁开了。

他沉默地看了季往两秒，直看得季往心里有点发毛，以为自己问了什么禁忌的问题。

然后，不咎才慢悠悠开口：“你、会、乱、摸。”

“我、我哪有！”季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反驳道，眼神却心虚地飘向别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前几日。他确实趁不咎睡着的时候，偷偷摸了几把那看起来就手感绝佳的毛发。

不咎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眼底多了一丝笑意。

但那截尾巴，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在季往的视线里轻轻颤动。

季往张了张嘴，那句“我真的不会乱摸”在舌尖滚了几滚，还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梗着脖子转回头，继续死死盯着洞外，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