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咎示意季往跟上,转身引着他走向殿宇深处。
穿过几重帘幔,绕过绘着山水墨画的屏风,来到一处僻静的卧房。
房间不大,陈设依旧简洁雅致,窗边矮榻上铺着素色锦褥,窗外正对着一小片幽静的竹林。
“你住这里。”不咎停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东西…应该是全的,若是需要什么,明日再说。”
季往站在房内,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与他长大的那个破落道观,与之前颠沛流离的日子天差地别。
“不咎…”他转头,看向门口那道身影,想说些什么,比如道谢,或是为刚才的失态解释,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不咎本在发神,对上季往的那瞬,他的步子竟往前挪了一步,似乎想靠近,又硬生生顿住,最终只是轻道:“歇着。”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转角。
季往不解。
他在方才不咎的眼神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别样情绪。那情绪极快,几乎被立刻掩去。
不咎看的似乎不是他,也不是屋子。而是在看这间屋子里曾经存在的某个影子。
至少这两天来,不咎从未露出过如此温柔的表情。
季往恶向胆边生,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位鬼王大人,强大且心思难测,但似乎藏着一段不愿示人的过往,而且这段过往,可能与这间屋子有关。
季往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被一种好奇的情绪驱使着,开始一寸寸扫过这间雅致的卧房。
鬼王的弱点…会藏在哪里?
他先是看了矮榻,桌案,书架,并无什么特别发现。沮丧之余往后一退,正巧撞在靠墙的矮柜上。
看到柜门没有上锁,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将其拉开。
里面东西不多,几件叠放整齐的素色衣物,质地极佳。而在衣物一角,压着一个略显陈旧的锦缎香囊。
那颜色是褪了些的湖蓝,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细腻,却如同放了很久一般,银线有些微微发黑。
季往伸出手,将那个小香囊捧了出来。
香囊入手微沉,带着一点淡淡的香,与不咎身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似乎更沉静些。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香囊表面图案的那一刻,一种熟悉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他分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香囊,却觉得无比熟悉它的纹路和重量,甚至系口的丝线该如何解开。就如同他曾无数次将它握在手中,摩挲端详。
季往怔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那小小的物件。
这异样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胡思乱想什么呢?”他自言自语,“香囊不都长这样吗…说不定只是料子好罢了。”
他将那突如其来的异样感归咎于自己见识少,被一个用料好香囊忽悠住了。
毕竟,不念观里连个完整的荷包都找不出来,师父用的那个更是补丁摞补丁。
而且眼下哪是纠结一个旧香囊的时候?玄鸣观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找上门,外面那两个煞神还在盘算着怎么灭人家满门…前途未卜,风波不断,说不定明天就得开始逃亡了。
“算了…”他小声嘀咕,“自身都难保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季往将香囊按原样放回矮柜深处,确保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然后轻轻合上柜门。
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从市集卖符到被偷袭…再到知晓印记的凶险…他早已身心俱疲。
想到这里,他拉过薄被盖在身上,听着窗外竹叶沙沙的轻响,意识很快就模糊起来。
什么玄鸣观…什么逃亡…天大的事,也等睡醒了再说。
季往陷在锦褥里,疲惫很快将他卷入梦境中。
梦中只有一片笼罩着薄雾的庭院角落。
他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蜷缩在假山石的阴影旁,小小的身子团成一团,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异常可怜。
一股怜爱和熟悉感驱使着梦中的“他”走上前,向那小狐狸伸出手。
那不是自己的手。
那手修长,指尖如玉,莹白剔透,绝非他这双因在青云观打杂而磨出薄茧的手能比拟的。
“怎么躲在这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语调温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那小白狐闻声,耳朵尖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反而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只露出一小截粉嫩的鼻尖。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收回手,反而更往前探了探,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柔软的皮毛。
“走吧。”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该回去了。”
小白狐终于有了反应,极不情愿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的眸子。
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粉嫩的舌头,快速舔了一下那近在咫尺的指尖,然后才磨磨蹭蹭地将自己塞进了面前人的臂弯里。
榻上,季往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眉心微蹙,仿佛在梦中感受到了那份怀抱的重量,和指尖那转瞬即逝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