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上前。
顶着那几乎要将他碾碎的龙威,顶着那足以让任何普通人精神崩溃的、属于神话生物的恐怖气息,他一步一步,走到陆昭面前。
陆昭低下头。那双燃烧的金色竖瞳对上沈晏平静的黑眸。
巨大与渺小。神话与凡人。掠食者与……另一个掠食者。
沈晏抬起手,很慢,但很稳。他的手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白皙,格外纤细,像玉雕的。
然后他触碰了陆昭胸前的一片龙鳞。
冰凉。坚硬。边缘锋利得能割破皮肤。但内里却滚烫,像下面奔流着熔岩。
陆昭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龙吟般的震颤。那不是威胁,更像某种确认,某种……近乎呜咽的共鸣。
“这就是你。”沈晏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龙威,“一直藏在里面的你。”
他的指尖顺着鳞片的纹路划过,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陆莹是你妹妹。”沈晏继续说,仰头看着那双燃烧的金瞳,“他们动了她。所以你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陆昭巨大的头颅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好。”沈晏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他抬头,与陆昭对视,眼神清澈,坚定,像磨利的冰,“那就去做。”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这次,带上我。”
陆昭的竖瞳骤然收缩。他喉咙里的低吟变成了疑问般的、上扬的调子。
“不是并肩作战那种。”沈晏解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是让他们看清楚——”
他抬起手,指了指陆昭,又指了指自己:
“——动你珍视的东西,需要面对什么。”
晨风更烈了。吹得沈晏的头发飞扬,吹得他黑色的作战服猎猎作响。他站在完全体的龙族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却又挺拔得像一杆标枪。
陆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巨大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头颅,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一下。
下一秒,他伸出一只利爪——不是抓,不是握,而是摊开掌心,平放在沈晏面前。
那是一只足以轻易捏碎汽车的、属于神话生物的爪。掌心覆盖着细密的、较柔软的黑色鳞片,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一个无声的邀请。
沈晏没有丝毫犹豫。他抬脚,踏上了那只巨爪。
陆昭的手掌稳稳地托起他,然后收回,将他轻轻放在自己颈后——那里有一片特别宽大、平坦的鳞片区域,像是天然的鞍座。
沈晏坐下,双腿夹紧鳞片间的沟壑,手指扣住前方一片突出的、弧度合适的鳞片边缘。触感冰凉坚硬,但出奇地稳固。
陆昭仰起头,对着渐渐明亮的天空,发出了一声真正的龙吟。
不是低吼,不是嘶鸣,而是悠长的、清越的、穿透云层的长吟。声音里裹挟着千年的威严,和无尽的怒火。
医院的窗户在声波中嗡嗡震颤。整座城市似乎都在这声龙吟中醒来。
然后,陆昭巨大的龙翼猛地一振。
“轰——!!”
气流炸开,天台上飞沙走石。沈晏感觉到巨大的加速度,身体被狠狠压在鳞片上。他咬紧牙关,手指扣得更紧。
他们冲天而起。
不是飞机那种平缓的上升,而是笔直的、近乎垂直的、撕裂空气的攀升。地面飞速远离,医院缩小成火柴盒,城市变成沙盘,云层扑面而来,又瞬间被撞碎。
沈晏低下头,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人间。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没有闭眼。
他看见陆昭巨大的黑色龙翼在晨光中舒展,每一次振翅都卷起狂暴的气流。看见他覆盖全身的黑色鳞片在高速飞行中摩擦出细碎的火星。看见他修长有力的龙尾在身后摆动,维持着平衡,尾尖却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攻击性的弧度。
这就是陆昭。
不是那个冷峻的、滴水不漏的商人。
不是那个内心戏丰富的、偏执的收藏家。
而是真正的、属于神话时代的、翱翔于九天之上的——
龙。
沈晏忽然笑了。迎着猎猎狂风,他笑得畅快,笑得放肆,笑得眼里都泛起生理性的水光。
十年。
十年针锋相对,十年算计谋划,十年彼此试探。
原来都是为了今天。
为了这一刻,他坐在这条龙的颈后,和他一起,冲向那些胆敢触碰他们逆鳞的敌人。
陆昭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他回过头——巨大的头颅扭转,金色的竖瞳看向背上的沈晏。
那双眼睛里,暴戾依旧,怒火依旧,但在那深处,沈晏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种确认。一种归属。一种“你在这里,所以我无所畏惧”的笃定。
沈晏抬起一只手,不是扣紧鳞片,而是向前伸出,手掌贴在陆昭颈侧冰凉坚硬的鳞片上。
“飞吧。”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但他知道陆昭能听见,“带我去找他们。”
陆昭的回应是一声更加激昂的龙吟。
然后他猛地调整方向,不再攀升,而是朝着北方——朝着信号最后指向的、龙族古老支系藏匿的方向——如同黑色的流星,撕裂长空,疾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城市渐渐隐没在晨雾和云层之下。
而在他们前方,是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