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着,像一个做错事情被罚站的小学生。
过了很久,陆仁毅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看着她。
“你今天又怎么了?”
尤思掩饰地轻挠头发,“可能有点累。”
陆仁毅没有说话,等着尤思继续为自己辩解。
“路上看见一个事故,有人倒在地上。虽然没看清,但总觉得很熟悉。”
“嗯,是去方徊那边增加任务有压力了吗?”
尤思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和方师兄没有关系,只是今天有点失误,跟在方师兄后面学习大有收益。”
陆仁毅又看了她一眼,“你上次好好休息是什么时候?”
尤思愣了一下,她一时间不知道什么算好好休息。
似乎她压根就没有什么时间去好好休息,很明显陆仁毅看透了一切。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查房。”
“好的,陆主任。”
“对了……”
“嗯?”
“你刚才查房的时候,问了我什么问题?”
陆仁毅沉默片刻,“问你对3号床的用药有什么看法。”
“抱歉,当时我没听见。”
“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他没有怪她,只是说知道了。
尤思舒了一口气,她没有按陆仁毅说的那样去好好睡一觉,而是去了方徊那里。
“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方徊抬头看向尤思。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陆主任跟你说了?”
方徊靠在椅子的后背上,点点头。
“昨天不是说好今天下午来吗,所以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方徊注视着她几秒,徐徐说道,“你脸色很差。”
“没事的,就是有点累。”
“累的时候需要好好休息。”
“下次知道了,所以今天临床试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尤思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
“没什么事情,我都处理好了,既然你来了,那就说说费清吧,你先坐。”
方徊伸手拉过一旁的椅子,示意尤思坐下来。
“费清的事,他老婆后来还打电话来了。”
“她跟我说你帮了很多忙,能这么关心费清,真的特别感谢医院。她说老费走的时候很安详,没什么痛苦。”
方徊想起了什么,那张严肃的面庞上扬起柔和的一抹笑。
“方师兄。”尤思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其实对于病人,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方徊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整个人都很放松。
尤思一开始还以为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但随即方徊便再次睁开了眼睛。
“有。”他说,“经常。”
“生死面前,有很多东西束缚着。陆主任上次和我说,把我的事情告诉我了,你知道了对吧。”
尤思有些不知所措,这是方徊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道疤痕,她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去安慰他。
方徊的笑意更深了,“没事,不用安慰我。我也算到鬼门关走了一趟,生死这种东西,太难说了。送进医院的每位病人肯定都想要健康离开,因为想活所以来了,但是谁能去保证百分百的结果呢?我胸口的那刀,但凡再深一点,你现在也就看不到我了。”
“世事很难有一个完美的结局,要去接受那些瑕疵。”
“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个老头,多活了四个月的那个。”
“他儿子考研结束那天,拿着录取通知书来医院。老头已经不太能说话了,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他儿子把通知书举到他面前,说爸,考上了。老头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自从他住院以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后来他走的时候,他儿子在旁边。通知书就放在床头柜上,压在他眼镜底下。我进去的时候,他儿子还坐在那里,通知书没动,眼镜也没动。他说方医生,我爸看见了。我说,看见了。他说,那就行。”
方徊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说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其实也对。我们治不好所有的病,救不了所有的人。但有时候,能让他们看见一点想看见的东西,就够了。我们能让那个老头多活一段时间,看见他儿子的录取通知书,这就够了。”
“就像费清,他从医院离开不一定是因为他不想活了,而是因为他觉得,有比他这样消磨地活下去更重要的事情。”
“方师兄,你刚才说,生死面前有很多东西束缚着。那你觉得是什么?”
方徊想了想,“我觉得是怕。病人怕死,家属怕失去,医生怕治不好。大家都怕出现一个闪失,所以都在做自己觉得对的事。病人不想再连累别人了就说不治了,家属舍不得就说再试试,医生呢,本职工作就是治好病人。怕,是因为在乎。”
尤思坐在那里,看着方徊的侧脸。
灯光照在他脸上,她想起他胸口那被遮住的伤疤。
他本来可以更优秀的,他是死神刀下的幸运儿,患者所经历的对于死亡的恐惧,他也经历过。
“但我还在做,能做一点是一点嘛。”
他转过身,看着尤思。
“你也是,能做一点是一点。费清的事,你做了你能做的,这就够了。”
“我其实挺感动的,费清就算离开了,你还愿意关照他。陆主任总是强调,当医生也是个职业,有时候道德捆绑的太多,会很累。他那种做法没错,但我始终觉得,多少留有一点温度,那也算是对待生命的一种温情。”
方徊的语调一转,一种命令式的口吻,又恢复了往常的那副严肃劲。
“好了,现在回去睡觉,这是今天的任务,明天有新的试验者需要了解情况。”
尤思轻笑,他态度转变的太快,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方师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