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作为病人的那段时间,她急切地想要逃离这所医院。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病,但当她看见处方单上那模糊的“已放弃治疗”,她害怕了。
她想要活下去。
“我昨天去看他了,看见他那个样子,我心里很难受。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个机会,哪怕很小,他会不会也想多活几天?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家人。”
办公室陷入了一片安静,方徊的手指轻敲着桌面,他沉默了很久。
“你让他家属下周一来一趟。”
“做术前评估。”方徊转回电脑屏幕,继续敲键盘,“过了再说。但你要跟她说清楚,不一定能过。过了也不一定能做。做了也不一定能成。而且最重要的还是患者的诉求,如果他没有办法配合,这件事还是算了。”
尤思手里攥着N-017的文件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着东西。
“谢谢方师兄。”她的声音有点哑。
方徊没抬头,“别谢太早,重要的还是患者。”
尤思站起来,把N-017的文件夹放回原处。
“方师兄。”
“嗯?”
“我看N-017那个人情况差不多,他现在怎么样了?”
方徊的手停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离开了。但多活了四个月,正好够他儿子考完研,他走的时候,儿子在床边。”
方徊有些遗憾,又有些感慨。
尤思觉得他的脸上有一丝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她拿出手机,给费清的妻子发了一条消息。
“有一个临床试验,或许对老费有帮助,试验期间不需要花钱。如果你们需要的话,下周一,带老费来做术前评估。方师兄帮他申请了。”
他的妻子回复来得很快,“真的?”
“真的。”
“谢谢你,我周一过来。”
她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但在费清的治疗上总是很积极。
尤思把手机收起来,往三号床的方向走去。
那股冷潮的甜腥还在,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推开三号床的门,患者尤思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你来了。”
“嗯。”尤思走过去,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那股味道淡了一点。”
尤思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患者尤思:“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尤思有些诧异,“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患者尤思歪了歪头,“但是感觉和之前的状态有点差别。”
尤思陪她坐了一会,一起静静地看着窗外。
想着费清,想着那个女人,想着N-017那个人。
想着方徊说的那句话,多活了四个月,正好够他儿子考完研。
四个月。
够做什么?
时间好像很长,但又似乎转瞬即逝。
费清的家人又能多陪他许久,但是他本人真的愿意吗?
尤思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我明天还来。”她站起来。
患者尤思点了点头,“好。”
尤思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灯光均匀,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她在想费清,想那些数字。
四个月,一百二十天,两千八百八十个小时。
够干什么?够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看八十次日落。
但如果费清不想呢?
走廊那股冷潮的甜腥还在,但她已经知道怎么和它相处了。
不是对抗,是接受。
就像费清接受自己会死,就像那个女人接受自己辛苦工作。
尤思走进值班室,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分。还早。
她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暗下去,值班室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
很暗,但足够看清房间的轮廓。
床,桌子,以及那件挂在门后的白大褂。
成为实习生的这些日子,她感觉自己似乎比作为病人的自己有了更多的选择权,但是很多的时候,又似乎总是无能为力。
眼睁睁的,注视着许多鲜活的生命来到这里,接着悄然离开。
大多数患者哭丧着脸走进这栋白色大楼,然后有些痛苦地离开这里。
她能做的事情不多。
查房,写记录,回答陆仁毅的问题,她偶尔去三号床坐坐。
这些事很小,小到有时候她觉得什么都没做。
尤思掐掉手机,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但她知道,明天还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