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房结束后,陆仁毅喊住了尤思。
“陆主任。”
“昨天的情况怎么样?”
尤思知道他在说费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仁毅,“费先生的情况不是特别好。”
陆仁毅点点头,“我知道了,对了,方徊最近在负责一项临床试验,缺人手,我想让你去帮帮他。”
“我吗?”尤思有些不可置信,作为实习生的她,还不知道可以帮上什么忙。
“嗯,我和他说过了,你等会去他办公室那里找他就好了。”
尤思道谢后很快来了方徊所在的办公室。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间隙。
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
方徊坐在办公桌后面,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数据。
他抬起头,看了尤思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陆主任让我来的。”尤思走进去,“他说你这边缺人手。”
“嗯。那边有椅子,你坐。”方徊朝旁边的小桌扬了扬下巴。
“桌上的资料,需要你帮我按编号排好。入组病人的放一边,筛选失败的放另一边。麻烦你了。”
尤思看了一眼那张小桌。
上面堆着厚厚几摞资料,每一份都用透明文件夹装着,边角有些卷翘,被翻过很多次。
她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第一份。
编号N-001。
入组日期,三个月前。
年龄,六十二岁。
她翻开文件夹。病历、检查报告、知情同意书,每一项都按顺序排好,贴着对应的彩色标签。
手术记录那一栏,字迹很密,写得很认真。
术后随访,用药反应,每一项数据更是填得整整齐齐。
所有的一切都是方徊自己完成的。
她继续往下翻。
N-002,N-003,N-004。
有人入组了,有人没入。
有人在手术后恢复良好,也有人出现了并发症,最后只是多活了几天。
N-012,入组失败。
身体状况不符合术前评估标准。
N-015,入组成功,术后一个月,患者自行要求退出。
原因栏只写了两个字:太累。
尤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继续往后翻,N-017。
入组日期是上周。
年龄,五十八岁。
和费清一样的病。
她在想费清似乎也可以参加这项临床试验,万一他成功了呢。
“方师兄。”
方徊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尤思,“怎么了?”
“有考虑过让费清参加临床试验么?”尤思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就是先前在4号床的。”
方徊若有所思,放下了手中的事情,“你说费清啊,我知道他的情况。”
“他的病历我上周调出来看过,身体状况不太理想。如果做术前评估,大概率能过,但手术本身……”
他没有说完。
尤思知道他想说什么。
当然手术本身有风险,术后还有排异反应,有并发症。
尤思问道,“那她有希望么?”
方徊叹了一口气,“有希望,但也有代价。”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想治吗?其实我提议过。”
尤思思索片刻,点点头,“我想我知道,大概因为他不想拖累家里人吧。”
方徊:“那如果他参加了临床试验,就算成功了,多活半年。这半年里,他的家人还是要来照顾他。还是要花钱,后续的康复情况需要大量的钱来维持。”
他顿了顿,“但我想,这样他大概是不愿意的。”
尤思想起费清说的话。
不治了,不治了。我这一把老骨头,治了也没啥用。
纯粹就是负担。
“但我想他的家人是想治的,我前几天在保安处碰到他的家属了,她接病历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方徊沉默了一会儿。
他扫了一眼尤思手中的档案,“你知道N-017吗?就是你刚刚整理的那个。”
尤思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知道,刚刚看了。入组上周,五十八岁,和费清一样的病。”
“那个人是自己想试的。”方徊说,“他儿子刚考上研究生,他想看着儿子毕业。所以他来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一点都没有犹豫。”
“费清不一样。他不是不想活。他是不想拖累别人。你让他家属签,我想她一定会签。但费清自己呢?他愿意让别人替他做这个决定吗?”
尤思没有说话。
她想起费清躺在疗养院那张床上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说不治了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我不知道。”她说。
方徊:“那你为什么想让他试?”
尤思想了很久,方徊没有催促她,也没有继续手上的工作,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的答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想,如果是我躺在那里的话,我也想多活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