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你……”狄宸下意识又想伸手去扶。
“你怎么了?!”汤尘已经几步冲了进来,完全无视了屋内的其他人,目光紧紧锁在苏牧身上,尤其是他背上那片刺目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心疼的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谁干的?!”
苏牧没有立刻回答汤尘,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狄宸再次伸过来的手。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汤尘写满担忧的脸上,扯了扯嘴角,回答了那个狄宸问了数次都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没事。我爸打的。”
狄宸的目光,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骤然转冷。不是对苏牧的冷,而是一种沉沉的冰冷。他问了那么多次,苏牧只有冰冷的“与你无关”。而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只是一句焦急的询问,就得到了答案。这种区别对待,让狄宸胸口那股无名火和某种更深的被排除在外的焦躁,烧得更旺。
“扶我一下。”苏牧对着汤尘,主动伸出了手。
汤尘立刻上前,稳稳地扶住苏牧的手臂,让他可以靠在自己身上支撑。
苏牧靠在汤尘身上,似乎终于有了点力气。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这场闹剧的中心——被李弛扶着、脸颊红肿、眼神惊恐的关嘉。
“关嘉,白月光之所以叫白月光,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他只要站在那里,就自带光环,就已经赢了。因为那份得不到和已失去,自带滤镜,能美化一切,也能掩盖所有不堪。”
“而你,你的筹码,你那份白月光的滤镜,那份旧情的资本,早就被你这些年反复无常的作,被你一次次任性的消耗,挥霍得一干二净了。镜子碎了,就算强行粘回去,照出来的也是满目疮痍,和粘镜子的人……满手的狼狈和丑陋。”
他看着关嘉眼中迅速积聚的恐慌的泪水,补上了最后一句:“辜负真心的人,是要吞一千根针的。关嘉,你吞的针,还少吗?”
说完,他不再看关嘉,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狄宸。
“至于你,狄宸,”他靠在汤尘身上,背上的疼痛让他呼吸有些不稳,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别有什么……觉得对不起关嘉的愧疚感。真的,没必要。”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狄宸和关嘉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加深:“圣诞节那天晚上,你跟我在床上干什么,他……”他抬手指了指关嘉,语气轻飘飘的,却如同惊雷,“他就跟别人在床上干什么。而那个人,还是你的好朋友呢,对吧,周、子、扬?”
“你胡说八道!!苏牧你血口喷人!!!”关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有些含糊,但里面的恐慌和急切却清晰可辨。他下意识地想去抓狄宸的手臂解释,却被狄宸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而周子扬,在听到自己名字被点出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看向苏牧的眼神充满了惊骇和……被戳穿隐秘无处遁形的恐慌。
苏牧那天在关嘉脖颈上看到那些痕迹时,只是心里存了疑。结合周子扬对关嘉那种近乎盲目的维护、超越普通朋友界限的殷勤和维护,他大胆猜测是他们俩。刚才说出来,不过是混乱之中,想给他们添点堵,炸他们一下。可看两人此刻这猝不及防、惊慌失措、仿佛天塌下来的反应,显然……他猜对了。而且,看周子扬那副秘密被当众扒光的惨状,恐怕还不止一次,或许……早有渊源。
狄宸听到这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想象中的暴怒,没有被背叛的痛心,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片深近乎漠然的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他暴跳如雷更让人心底发寒。他看着关嘉慌乱否认的样子,看着周子扬面如死灰的绝望,眼神里连最后一丝因为旧日情分而起的波动,都彻底消失了。
关嘉……他似乎真的,完全不在意了。
而狄宸此刻更在意的,是苏牧靠在那个陌生男人身上的、全然依赖的姿态,是苏牧对那个男人不同于对自己的、那一点点流露的脆弱和亲近。这种被排除在外、被另一个男人接手的感觉,比关嘉和周子扬的背叛,更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疯狂滋长。
李弛作为几人的共同朋友,此刻已经完全惊呆了。他扶着关嘉的手都松了松,张大嘴巴,看看面如死灰的周子扬,又看看惊慌失措的关嘉,最后看向神色冰冷的狄宸,脸上写满了“这他妈是什么魔幻现实”的震撼和不知所措。他感觉自己仿佛误入了一个荒诞剧的片场,而剧情已经完全失控,朝着他无法理解的方向狂奔而去。
“走吧,汤尘。”苏牧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不再看这一屋子神色各异、心思叵测的人。他轻轻对扶着自己的汤尘说道。
汤尘点点头,小心地扶着他,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苏牧刚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迈出一步时,他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场因为他几句话而彻底天翻地覆的残局,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轻微、却带着最后一点善意的弧度,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轻飘飘的语气,丢下了最后一颗、足以将某些人最后遮羞布也彻底烧毁的炸弹:
“哦,对了,狄宸。或许……在你还没和关嘉分手的时候,或者在你忙于工作没空陪他的时候,又或者……在他某次跟你提分手、玩消失考验你的时候……”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有趣的细节,然后,吐出了最后那句诛心之言:“他们,也许早就上过床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你以为他为你守身、为你痛苦的时候。啧啧,大草原啊,狄老板,颜色挺正。”
说完,他不再停留,在汤尘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一步步,朝着门外,那漆黑冰冷的楼道走去。将一室死寂的震惊、恐慌、冰冷的愤怒,以及那被彻底撕开的、不堪入目的真相,连同他背脊上那抹刺目的、缓缓洇开的暗红,一起,甩在了身后。
而屋内,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关嘉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灰白。他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惧,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着嘴,想尖叫,想否认,想扑上去撕烂苏牧的嘴,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嘶声,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他看着狄宸,眼泪疯狂涌出,合着脸上的红肿和狼狈,那眼神里充满了哀求、辩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被当众剥光的羞耻和难堪。他想去抓狄宸,可狄宸那冰冷得仿佛看死物的眼神,让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冷颤抖。
周子扬则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死灰般的青黑。他死死地盯着苏牧离开的门口,眼神空洞,瞳孔涣散。苏牧最后那句话,不仅戳破了他和关嘉现在的苟且,更将他心底最隐秘、最不堪、也最害怕被狄宸知道的、关于过去的那些肮脏事,彻底翻了出来,曝晒在所有人面前。他感觉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连丁杰什么时候松开了钳制他的手都不知道。膝盖一软,竟然“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呆滞,面如死灰,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即将到来的、万劫不复的结局。
李弛已经完全傻了。他扶着关嘉的手彻底松开,自己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另一面墙上,脸上是世界观彻底崩塌的茫然和惊骇。他看看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周子扬,又看看摇摇欲坠、泪流满面、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的关嘉,再看向门口方向,苏牧和汤尘的背影,最后,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个自始至终沉默、却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男人——狄宸身上。李弛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和眼底那抹“我他妈到底听到了什么”的极致震撼。
而狄宸,在苏牧说出最后那句话的瞬间,面色绷紧了一瞬。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骤然变得幽深无比,仿佛两潭暴风雨前最沉寂、也最危险的深海,里面翻滚着骇人的黑色风暴。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目光先落在瘫坐在地、如同烂泥的周子扬脸上。然后,他的目光移向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关嘉。
那目光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失望,甚至没有了刚才那点因为旧情而起的、最后的波动。只剩下一种如同看陌生人,甚至看某种令人作呕的污秽之物的,漠然。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
只是那样看着。看着关嘉在他目光下崩溃,看着周子扬在他目光下瘫软。
空气死寂得可怕。只有关嘉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和周子扬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在狭小冰冷的陋室里回荡。
然后,狄宸收回了目光。他不再看那两个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他转身,迈开脚步,朝着门口——苏牧离开的方向,大步走去。
在经过瘫坐在地的周子扬身边时,他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丁杰立刻跟上,沉默地护在他身侧。
李弛张了张嘴,想叫住狄宸,想说点什么,可看着狄宸那冰冷挺直的背影,和空气中弥漫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地上烂泥般的周子扬,和旁边仿佛被抽走魂魄的关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