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的出现,让卡座里的说笑声不约而同地低了一瞬,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玩味,更多的是一种“果然来了”的、看好戏般的意味深长。
周子扬坐在靠近入口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手里晃着一杯酒,看到苏牧,脸上立刻露出一个讥诮和幸灾乐祸的笑容。
“哟,苏牧来了啊?不好意思啊,你看,这位置……狄宸那边没空位了,”他指了指狄宸和关嘉紧挨着、几乎没有缝隙的座位,又夸张地环顾了一下看似坐满、实则沙发尾端还有大片空余的U型沙发,语气轻佻,“要不……你就委屈一下,坐那边吧?”
他手指的方向,是U型沙发转弯处、最远离中心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周子扬的手指,落在了苏牧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窘迫?愤怒?还是看向狄宸求助?
苏牧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甚至没有看周子扬,只是将目光平静地投向沙发中心的狄宸。狄宸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中隔空相碰。狄宸的眼神深邃,只是幅度极小地,对他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默许的姿态。默许他坐在那个边缘的位置,默许此刻关嘉紧挨着他的亲密,默许周子扬的刻意刁难。
苏牧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礼貌,却没有丝毫温度,也未达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迈开脚步,步伐平稳地走过那短短的几步距离,在周子扬指定的、那个光线昏暗的沙发尾端,坦然坐下。背脊挺直,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仿佛他坐的不是被刻意边缘化的位置,而是王座。
他坐下后,甚至很自然地伸手,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过一个干净的杯子,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全程没有看关嘉一眼,也没有再看狄宸。
卡座里微妙地安静了一瞬。苏牧这份过分的平静和坦然,反倒让周子扬那点幼稚的刁难显得可笑。周子扬撇了撇嘴,有些无趣地转开了视线。
而自苏牧进来后,只最初打量了他几眼的关嘉,此刻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狄宸身上。他微微蹙着眉,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和不安,身体更靠近狄宸一些,几乎要贴到他手臂上。
“阿宸,我都回来了……”他顿了顿,眼角的余光似乎极快地瞟了一眼沙发尾端那个安静的身影,又迅速收回,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试探,“他……还要留着吗?”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残忍,将苏牧的存在定义为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卡座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再次凝滞了几分。几道目光在狄宸、关嘉和苏牧之间隐晦地游移。
狄宸靠在沙发里,没有立刻回答。他手里把玩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液体上。关嘉身上传来熟悉的、带着奶香的温柔香水味,是他记忆里曾经很贪恋的气息。关嘉仰着脸看他的样子,柔软,依赖,也和记忆中无数次重合。
见他不说话,关嘉似乎有些急了。他干脆伸出双手,环住了狄宸的手臂,将自己整个人更紧地贴上去,下巴轻轻搁在狄宸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拂过狄宸的耳廓,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委屈:
“阿宸……我都说了,以后不闹了,真的。我们和好,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样。”
这个亲昵的、带着全然依赖意味的动作,和那句软软的“和好”,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也撬动了卡座里其他人刻意营造的氛围。
“就是啊,狄宸,”周子扬立刻接话,他举起酒杯,“关嘉这次可是专门为你回来的,诚意十足!你看他,一下飞机就来找你了,多惦记你!以前那些小打小闹,过去了就过去了嘛!你们那么多年的感情,哪是说散就散的?”
李弛也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比周子扬圆滑些,却也带着同样的导向:“子扬说得对。关嘉,狄宸,你们俩啊,就是太在乎对方,以前才老是别着劲。现在关嘉想通了,回来了,狄宸你也别端着了。这杯,我敬你们破镜重圆!”他说着,朝狄宸和关嘉举了举杯。
旁边几个和关嘉相熟、或者本就站在关嘉这边的人,也纷纷笑着附和。
“是啊,狄宸,关嘉这一走好几年,心里可一直没放下你。”
“当初你们俩多好啊,看着就养眼。”
“关嘉为了你,可是推了国外好几个挺好的机会呢……”
“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嘛,这么些年,不容易……”
你一言我一语,旧日的情谊被反复提起,关嘉的“牺牲”和“痴情”被刻意强调,一种“浪子回头金不换”、“旧爱才是真爱”的集体叙事悄然成型,如同无形的蛛网,温柔而紧密地将狄宸包裹其中。
狄宸沉默地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酒精让他的神经有些放松,那些被刻意勾起的回忆片段——初次青涩的牵手,旅行时肆意的欢笑,深夜电话里温柔的絮语,甚至争吵后关嘉红着眼眶说“分手”、却又在他转身时扑上来从背后抱住他的样子——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怀里的关嘉如此真实,如此柔软,如此……像他曾经放在心尖上疼宠过的那个少年。
他感觉到关嘉环着他手臂的力度,感觉到他靠在自己肩头的重量,甚至能闻到他发间那点未曾改变的、独属于他的洗发水甜香。一种带着疲惫的熟悉感和某种被需要的满足感,似乎借着酒精的作用,缓慢地侵蚀着他的理智和这段时间因苏牧而生出的、那些陌生而汹涌的悸动。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关嘉。关嘉也正仰着脸看他,灯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映出一点点闪烁的水光,长睫颤动,嘴唇微微抿着,那副样子,无辜,脆弱,和期待。是他曾经最无法抗拒的模样。
狄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心底那堵因为关嘉反复无常、因为长久消耗而筑起的、冰冷坚硬的墙,在此刻众人推波助澜的温情氛围和关嘉刻意的柔软攻势下,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推开关嘉,甚至没有挣开他环着自己的手臂。
而坐在沙发最边缘、几乎隐入阴影的苏牧,自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坐着,小口喝着杯中酒水。他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只有握着玻璃杯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出青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