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观察着苏牧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下去:“只要他一个电话,或者发几条信息,随便什么,哪怕是问一句无关痛痒的话,狄总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身边像我们这样的人,处理得干干净净。”他微微歪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你跟他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应该能感觉到,狄总这样的人……温柔起来的时候,很难不让人心动吧?谁会不爱呢?可一旦他决定结束,那抽身离开的决绝……谁又会甘愿呢?但不甘愿,又能怎么样?”
狄宸的温柔,他的好,他偶尔流露的纵容,他说“会去捞你”时的笃定……那些让他心跳加速、让他沉溺、让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瞬间,此刻被宇洋用如此冷静的语言重新诠释,变成了对着另一个影子倾注的演出。
苏牧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有失态。他喉咙发干,声音嘶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宇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的苏牧。他脸上最后那点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他说,“就是觉得,你该知道。该要钱要钱,该要东西要东西,真心……”他扯了扯嘴角,露出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可不值钱。也别犯傻去求证,自找没趣。”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着苏牧失神的侧脸,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如果你不信,或者不甘心……可以回去看看。别墅三楼,书房的抽屉里,就在第一格。里面放着那位的照片。我……偶然看到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融入会所深处更幽暗的光影里。
留下苏牧一个人,僵坐在柔软的沙发里,一动不动。
走廊幽深,灯光昏黄,空气里昂贵的香薰气味此刻闻起来令人作呕。宇洋的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碰撞、炸开。
替身。
白月光。
最像的一个。
五个月期限。
一个电话,几条信息,就能被“处理”干净。
书房抽屉里的照片。
……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密集的、冰冷的抽痛,然后那痛感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冷,指尖冰凉。他猛地伸手,抓住沙发扶手,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想起狄宸偶尔凝视他时,那深邃目光中一闪而过他看不懂的复杂,想起狄宸指腹摩挲他脸颊时,那偶尔的失神……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者用“他性格如此”来解释的细节,此刻全部串联起来,指向一个鲜血淋漓、荒谬绝伦的真相。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好,那些他小心翼翼珍藏、并为之欢喜雀跃的瞬间,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是给另一个人的。
是给那个在抽屉照片里,他从未见过的……“白月光”。
苏牧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脸。掌心冰冷,脸颊却一片滚烫。没有泪,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洞和荒谬感。
他就那样坐着,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会所华丽而冰冷的光影里,像个被突然宣告了死刑、却不知刑期何时的囚徒。
原来,他只是一个……拙劣的,赝品。
车子在别墅门前稳稳停下。司机下车,为后座拉开沉重的车门。狄宸先一步下车,步履依旧沉稳,只是背脊似乎比平日挺得更直了些。苏牧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冰冷的石阶上,夜风一吹,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地挨近狄宸,或者抱怨一句“好冷”。
进了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短暂交叠,又迅速分开。管家丘德大概已经休息,偌大的房子一片沉寂。
两人沉默地踏上通往二楼的弧形楼梯。
到了二楼楼梯口,是分岔点。向左,是通往苏牧房间的走廊;向上,是通往三楼主人区域。
脚步在这里不约而同地停下。
没有对视,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一丝迟疑的迹象。狄宸的脚步径直转向了向上的台阶,身形没有丝毫停顿。苏牧则向左转去,走向那条他住了四个多月、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的走廊。
谁也没有回头。谁也没有说“晚安”。
楼梯上传来狄宸平稳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二楼听不见的三楼空间。苏牧停在走廊里,背对着楼梯口的方向,肩膀塌陷下去。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身体开始发冷,指尖冰凉。然后,他才一步一步地挪向自己的房间。
三楼,书房。
狄宸没有开主灯,只按亮了书桌上那盏阅读台灯。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旁,缓缓坐下,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裤袋里拿出了手机。
屏幕解锁,幽蓝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没有翻看任何应用,只是径直点开了信息界面。最上方,依然是那条没有回复、也没有被新消息顶下去的信息。
关嘉:「今年圣诞节来吗?」
短短七个字,他盯着看了很久。目光从最初的复杂翻涌,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仿佛能透过这行字,看到大洋彼岸那个人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任性笃定的表情。年复一年,同样的邀约,或直接,或委婉,像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也像一种习以为常的、对他底线的丈量。而他,年复一年,或奔赴,或迟疑,或最终妥协。
但今年,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狼来了的故事,喊了太多次,听故事的人终于累了,也醒了。
他眼前闪过很多画面,最后定格在今晚离开会所时,苏牧那异常沉默、甚至有些失魂落魄的侧脸。那张脸,在某些角度,某些光线下,确实像极了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但是苏牧——那个会因为朋友开心而眼睛发亮,会为在乎的人铤而走险,会带着点狡黠和全然的依赖说“有你在呢”的苏牧。
苏牧和关嘉,是不一样的。
狄宸重新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这一次,里面没有了挣扎,他伸出拇指,悬在那条信息上方,停顿了大约两三秒,然后,用力按下了删除键。
确认。信息从屏幕上消失。
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复,没有解释,没有道别。只有一次沉默的删除。
他将手机随手丢在旁边的小几上,他向后深深靠进沙发里,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脸,从眉心到下颌,动作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以及更深沉的、无人可见的寂寥。
删掉了。这次,是真的算了。
而此刻的二楼,客卧。
苏牧没有开灯。他像一缕游魂般飘进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撑着门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有开顶灯,只借着窗外渗入的、庭院灯光那点惨淡的微光,他踉跄着走到靠墙的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他摸索着,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硬质的小方盒,和旁边一个更小的、塑料质感的长方体。
是那包烟,和他很久没用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
他将烟和打火机攥在手里,他转身,走向房间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摸索到门锁,拧开,拉开。冷风他打了个寒颤,却觉得这寒冷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走到小阳台的栏杆边,楼下是黑黢黢的庭院。夜风很冷,穿透他单薄的短袖体恤。他哆嗦着,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嘴上。
他拿起那个塑料打火机,拇指按在齿轮上。
“嚓…嚓…嚓…”
打火石摩擦,溅出几点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却没有引燃火焰。大概是太久没用,燃油干涸,或者打火石受潮了。他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按着,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嚓…嚓…”
终于,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噗”一声轻响,一簇小小的火苗蹿了起来,在风中微弱地摇曳,却顽强地燃烧着。火光照亮了他夹着烟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他低垂的、看不清表情的脸。
他将烟凑近火苗,深深吸了一口气。劣质烟草辛辣刺鼻的气息猛地冲入肺部,带来一阵熟悉的呛咳,让他弯下腰,咳得眼泪都迸了出来。
他直起身,再次将烟送到唇边,这次,是更深的吸了一口。尼古丁带着灼热的温度,顺着气管蔓延,短暂地麻痹了神经。他倚着冰冷的栏杆,看着指尖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吐出灰白色的烟雾,迅速被夜风吹散,了无痕迹。
替身?
真是……好小众的词。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冻住的石膏。
所以,那些让他心跳漏拍的温柔注视,那些落在他发顶、带着宠溺意味的抚摸,那些低沉悦耳、仿佛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情话,那些纵容他偶尔任性的无奈笑意,那些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他曾误读为动容的光芒……甚至今晚在会所,那个揉着他头发、让他安心沉溺的瞬间……
统统都不是给他的。
是给另一个人的。
是透过他这张“最像”的脸,在看另一个影子。是在他回应里,寻找另一个灵魂的共鸣。那些他珍而重之、偷偷反刍的甜蜜细节,那些支撑他熬过异地思念的温暖记忆,那些让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被爱着、被需要着的瞬间……原来都是一场盛大而残酷的错觉。
狄宸在他身上,找别人的影子。
而他,竟然一无所知,还演得那么投入,那么……心甘情愿。
心脏有些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暴起,突突跳动着。他猛地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引起更剧烈的咳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咬着过滤嘴,牙齿深深陷进软塑料里。
他抬起头,望向三楼书房的方向。那里隐约有灯光透出,是狄宸所在。那个他爱着的、以为也爱着自己的男人,此刻正在那里。是在处理公务,还是在……看着那个“白月光”的照片?
苏牧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容扭曲,比哭还难看。指尖的烟,兀自燃烧着,积了长长一截灰烬,颤巍巍的,随时会断裂,坠入楼下无边的黑暗。
苏牧在阳台的寒风中站了很久,很久。香烟燃到尽头,灼烫的痛感从指尖传来,他浑然不觉,直到最后一点猩红彻底熄灭,化作一小撮灰白的、被风吹散的余烬。
他缓缓松开手,让烟蒂坠落,看着那点微光消失在楼下的黑暗里,像他短暂燃烧过的、可笑的妄想。
“你……”他对着那扇紧闭的、透出光亮的窗户,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自嘲的哽咽,“……怎么不说呢?”
“若是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绝对、绝对……不会对你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狄宸……”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坠石。“不怪你。怪我……怪我贪心。”
交易而已嘛。
他在心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自己重复这个残酷的真相。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他提供了年轻的身体,相似的脸,和全心全意、可笑的仰慕。狄宸支付了金钱、庇护,和一场以假乱真的、温柔体贴的戏。银货两讫,童叟无欺。是他自己逾矩了,是他自己昏了头,竟把戏文当了真,竟想把那轮遥不可及的月亮,据为己有。
“怪我贪心……”他又喃喃了一遍,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他不再去擦,任由它们流淌。反正,这黑夜够深,够冷,足以吞没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他抬起朦胧的泪眼,再次望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辰黯淡,只有一轮清冷模糊的弯月,孤零零地悬在天际。
那不是我的月亮,只是有一缕清晖……落错了肩膀。我竟痴心妄想,要将整个夜空……都典当下来,据为己有。